各有所护,各有所渡

出租车拐进城中村的时候,路就窄了。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扯着,像一张被风吹乱的网。郭辉付了车费,跟着小水下了车,沿着一条只容两个人并肩走的巷子往里走了几十步。

巷子尽头是一栋四层小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小水在楼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郭辉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掏钥匙开了单元门。

他住在三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盏,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小水跺了一下脚,楼上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小水开了门,侧身让郭辉先进去。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一张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和一叠药盒,电视柜上摆着一个已经积了灰的相框,看不清里面的人。

靠里的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小水指了指那扇关着的门,压着声音说:“我妈睡了,她吃了药就睡得沉,不会醒的。”郭辉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有点塌,他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下,但没有站起来换位置。

小水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只茶几的距离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墙上那台旧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郭辉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开口了:“你一个人照顾你妈,学校那边跟得上吗?”小水说:“跟得上。我底子还行,就是缺时间做题。”他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在嘴边转了转才出来,“高三了,再熬半年就过去了。”

郭辉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叠药盒,又看了一眼小水的手腕——那串粉红色的玛瑙珠子还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站起来:“那行,我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打电话。”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刚要伸手拉门,身后传来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然后他的腰被一双手臂环住了。

小水没有说话,只是从后面抱着他,额头抵在他后背上。他的手没有很用力,郭辉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他停住了,没有转身,也没有挣开,就那么站着,让那个拥抱落在自己背上。

过了一会儿小水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哥,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也知道我是什么人。咱俩那个晚上,说白了就是买卖。你不欠我什么,也不用来看我。”

郭辉没有转身,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拧下去。小水颤抖着说:“除了这个身体,我也没有别的东西能给你了。你要是不嫌弃,这个晚上你就别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屋里的空气就安静了。只有墙上那台旧挂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往前挪,像一个在夜里走路的人,脚步不紧不慢,也不打算停。

郭辉的手掌在小水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两下,指尖触到少年发硬发烫的头皮。他没再说什么,松开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笔,顺手扯过茶几上那张垫着药盒的白纸,在背面写下一串数字,后面带着自己的名字,推到了小水面前。

“有事打这个号。”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小水没有立刻转身回屋。他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郭辉即将离去的背影上。楼道里那盏昏黄的声控灯还在亮着,光晕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我叫郑淼,三个水的淼。”

郭辉拉开门的手顿在了半空。他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在这条鱼龙混杂的巷子里,像小水这样年纪的孩子,大多只有一个用来讨生活或遮掩身份的绰号。真名,是属于白昼、属于学校、属于那些干净世界的东西。

“郑淼。”郭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舌尖抵着上颚,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像一汪安静的水。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底带着深深青黑的少年,最终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门轻轻合上,将两个世界重新隔绝。郑淼站在黑暗里,听着楼道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了重量。

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一道隐秘的暗流。

郑淼把写着电话号码和名字的纸条夹在了高三的英语课本里,每次背单词时,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串潦草的数字。茶几上那叠药盒底下的钱,成了母子俩这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浮木。郑淼精打细算地用着,给母亲买药、买菜,剩下的便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为了填补生活的缺口,郑淼跟班主任请了假,不再去上晚自习。每天晚饭后,他便穿过那条狭窄幽暗的巷子,去巷口一家生意火爆的火锅店打小时工。

火锅店里总是热气腾腾,红油翻滚的锅底冒着辛辣的香气,食客们的喧闹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郑淼穿着宽大的围裙,端着一盘盘切得薄薄的肉卷,在拥挤的过道里穿梭。滚烫的汤汁偶尔溅到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红点,他只是默默地在围裙上擦一擦,继续低头干活。

每当夜深人静,他拖着酸痛的腿回到那栋外墙瓷砖剥落的四层小楼时,母亲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坐在书桌前翻开习题册,借着昏黄的台灯,把火锅店里的喧嚣和疲惫一点点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也不能退,因为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用一种沉默的方式,守望着他熬过这漫长的日子。

郑淼出现之后,郭辉的日子好像有了一个新的锚点。

不是那种扎进肉里拔不出来的锚,是像一只船靠岸的时候抛下去的那种——不重,但能让船不再随波逐流地漂。他开始不再频繁地想起程垚了。有时候路过青石村那个路口,他会放慢车速,但已经不会停下来了。

他在想——程垚有程垚的日子,他郭辉也有他自己的活法。那个人只是他漫长旅途里一个短暂的路标,而不是终点。他曾经偏执地想把他据为己有,现在回头看看,那种念头荒唐得像个笑话。

国庆假期刚过,朐城的天气便彻底凉了下来。夜风里没了夏末的燥热,带着一股清爽的凉意,吹得老旧小区的窗户框微微作响。

这栋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几乎为零,楼里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每个人耳边上演。三楼搬来那户外地人家,一直是这片院子里的异类。男主人叫陈仕风,是个典型的中年油腻男,眼神总往人身上不该看的地方瞟;女主人叫刘金华,专职陪读,家里还有个上高三的孩子。这家人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明明住在这样的老破小里,说话却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腔调。

日子过得并不太平。每天过了十二点,还能听见孩子歇斯底里的背书声,偶尔夹杂着夫妻间压抑的争吵。最诡异的是,无论晚上吵得多么天翻地覆,第二天早上三人出门时,又能像没事人一样互相笑着道别,仿佛昨晚的歇斯底里只是旁人的幻觉。

直到那天晚上,救护车的蓝光刺破了小区的黑暗。

袁鑫和程垚站在窗边,看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下来。听说是那家孩子自残了,血流了一地。后来从隔壁三楼邻居的吐槽里,袁鑫才拼凑出事情的原委:孩子压力大,偏偏陈仕风还不安分,在网上到处聊骚。那天晚上被刘金华抓了现行,两口子吵起来,孩子护着妈妈跟爸爸闹,情绪一激动,就走了极端。

陈仕风第二天晚上回来过一趟,收拾东西时恰巧撞见程垚来袁鑫家。老房子的墙壁薄如蝉翼,男人在路过袁鑫门口时,听到了屋内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唇齿交缠的水声。

那一刻,陈仕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猜到了。孩子还在医院躺着,这人的心思却飘到了邻居的裤裆里。

那天晚上袁鑫已经躺下了。他听见敲门声坐起来,没有立刻下床。敲门声不重,但很急,三下,停一停,又是三下,像是掐着节奏来的,不打算走。

他披上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楼道灯坏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肚子微微挺着,头发有些乱,是楼上那家男主人陈宝鹿。

袁鑫开了门,只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抵在门框上,没有打算让他进来。“有事?”陈宝鹿靠在门框上,嘴里带着一股烟酒混在一起的味儿,笑了一下,嘴咧着,眼睛却很清醒:“兄弟,还没睡?”

他没有等袁鑫回答,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屋里有没有别的人,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屋里那个,今晚不在?”

袁鑫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点:“你什么意思?”陈宝鹿又笑了一声:“我就是觉得吧,你们这房子隔音不太行。楼上楼下,有点动静都听得见。”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一些,“你说,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那个小对象——在村里还能待得住吗?我这个人吧,嘴不严实,但手头宽裕了,嘴就紧了。”

袁鑫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门拉开了,侧过身让出了门口:“进来谈。”陈宝鹿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笑得更开了,抬脚跨进门。他刚走进客厅一步,袁鑫就把门关上了,锁舌落进槽里,咔嚓一声。陈宝鹿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这才注意到袁鑫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想怎么样?”袁鑫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声音不高不低。陈宝鹿转过身来,用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在自己家里的姿态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我最近手头紧,孩子住院也得花钱——”话说到一半,袁鑫打断了他:“你孩子住院,你不去医院看他,跑我这儿来要钱?”

陈宝鹿的笑僵了一下,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指着袁鑫:“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那根手指几乎要戳到袁鑫的鼻尖上。袁鑫没有躲,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借着陈宝鹿往前倾的惯性顺势一拧,把那整条胳膊反剪到了后背上。

陈宝鹿的额头撞在门板上,嘴巴张开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袁鑫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肩胛骨上,把他整个人压得动弹不得。

陈宝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门板,不再说话了。袁鑫松了手,退后一步:“滚。”他爬起来,扶着被拧得发酸的胳膊,拉开门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门被他从外面带上,嘭的一声闷响,门框嗡嗡地颤了一下。袁鑫站在门后,弯腰把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一口喝干了,然后坐下来,掏出手机给程垚打了个电话。程垚听完说:“你别慌,那人不敢再来。”

袁鑫说:“不是他敢不敢来的事……我是觉得这地方不能住了。那家人都是变态,偏执狂,他孩子住院他不去陪,还有闲心来管我们家的事。”

程垚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别急着搬,他今晚吃了亏,不会到处说的。你放心吧。”袁鑫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了把脸,关灯躺下了。

程垚正在倒水,闻言手顿了一下,转身将水杯递给袁鑫,神色却出奇的平静。

“别急。”程垚的声音不大,却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搬家是下策,这时候搬,反而像是怕了他。”

袁鑫看着程垚,心里的焦躁莫名平复了几分。程垚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郭辉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里似乎还有深夜的嘈杂。

程垚言简意赅地把袁鑫遇到的事说了一遍,重点提了陈仕风的眼神和今晚的举动。

郭辉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冷笑了一声:“这种人我见多了,典型的欺软怕硬。不过,阴沟里的老鼠最恶心,不得不防。”

“我知道你在外地,回不来。”程垚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淡淡道。

“嗯,我现在确实走不开。”郭辉的声音沉了下来,透着一股狠劲,“你先稳住,别怕他。等我回去,我联系你。到时候找几个兄弟,好好会会这只老鼠。”

挂断电话,程垚回到屋里。袁鑫正坐在床边发呆,见他进来,抬头问道:“郭警官怎么说?”

“他说,别怕。”程垚坐到袁鑫身边,伸手摸向了他的头发,“小金,摸摸毛吓不着啊!他敢乱来,就让他在这朐城待不下去。”

袁鑫靠在程垚肩上,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袁鑫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头深深地埋进了程垚的颈窝里。程垚比他小一岁,肩膀不算宽厚,却在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三土……”袁鑫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真怕啊。”

程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认识袁鑫两年了,这个人向来是沉稳活泼的,哪怕遇到再棘手的事,也总是习惯自己扛着。这是袁鑫第一次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露出了脆弱。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除了家里人,外人谁也不知道。”袁鑫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力,“姓陈的那种人,就是阴沟里的老鼠,他要是真豁出去到处乱咬,把我们的事捅出去……我丢人就算了,我怕连累你,怕家里人受不了。”

在这个老旧的小区里,他们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段感情,像捧着一簇在风中摇曳的火苗。而陈仕风刚才的窥探和勒索,就像是一阵阴冷的风,差点将这簇火苗掐灭。

程垚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袁鑫的后脑勺,指尖穿过他微凉的短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

“哥,看着我。”程垚微微侧头,在他耳边轻声唤道。袁鑫顺从地抬起头,撞进了程垚那双漆黑而坚定的眸子里。

“你比我大一岁,平时总是你在照顾我,护着我。”程垚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袁鑫微凉的脸颊,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但你要记住,我们是伴侣。天塌下来,有我跟你一起顶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们的感情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更不需要被那种烂人定义。那个人敢拿这个来威胁你,我就敢让他永远闭嘴。我没什么让人抓住的把柄唯一的软肋就是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分开,好不好?”

袁鑫怔怔地看着眼前比自己小一岁的爱人,看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坚定。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终于被程垚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驱散。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酸,却终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紧紧回抱住程垚的腰,将脸重新埋进那片熟悉的温暖里,沉沉地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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