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生来的性格不爱争抢,从小到大,没加过塞、没抢过座、没追过公交车,感觉一切的争先恐后都不值得。有急事的时候就打车,没急事的时候,哪怕公交车在我前面十米停下,我也懒得快走几步追上去。
也因此,我对平生唯一一次抢座的经历刻骨铭心。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毕业季,我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实习,抽空到京城找女友玩。那时候,毕业去向已定,我分配内蒙,她留在京城,彼此间横亘了无法填补的鸿沟。所以到了第二天要分别的时候,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弥漫在我们周围的空气中。
那时候是穷学生,尽管费尽心思精打细算,我带的三百元也即将花光。请她吃过最后一顿晚饭后,我口袋里还剩三十元,返程的火车票就需要二十六元。
走出饭馆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华灯初上,微风轻拂,我们没有坐车,手拉手沿着马路牙子一路走下去。
穿过天安门广场的时候,看到都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广场上老人、孩子在放风筝,年轻人在打球、滑旱冰,还有一对对情侣手挽着手徜徉。
我们从生活旁边经过,匆匆赶向黑夜。
这里的一切都是不属于我的。这个城市不属于我,明天我就得回到那个坐落在偏僻山村的机场去;这个女孩不属于我,她即将在繁华的京城铺展她充满无数可能的人生;生活也不属于我,我什么时候能够在这样温馨的夜晚一手拉着爱人一手拉着孩子在街上漫步走累了就回到灯火阑珊处自己的家呢?
后悔吗?我问自己。后悔从军然后面对这样晦暗的未来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就算重来一次我也只能走这条路——我原本就没得选。
我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沮丧,挑选一些轻松的话题掩饰。我们聊起了中学生活,聊起了过去的同学,唯独默契的没有聊未来。路程在融洽的聊天气氛中渐渐缩短,但路总有尽头!
站牌到了,正好有一辆开往通县的公交车停着,站台上乌央乌央的人们奋不顾身地往上挤。她没上车说等下一辆有空座位了再上去,一会儿,又一辆在我俩热烈聊天时不经意间开过去了。
我突然惊醒,我不能因为自己不舍得和她分离,就让她这样一次次地错过属于自己的车。
我不能这么自私。
“等一会儿再来了下一辆车,你一定会有座位。”我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我俩默默地对视,相顾无言。
“一会儿,也许就来不及说再见了,所以,保重!”说着这句话,我有些想流泪。
“保重!”
我看着她,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再见的时候我还是不是我,她还是不是她。
一辆公交缓缓地驶进站台,我如同一匹脱缰的野狗般冲了上去。车门处仍然拥挤不堪,幸运的是和我竞争的都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和他们拼抢我心里没有丝毫负疚感。心中的悲愤化作无穷力量,使我在强敌环伺中脱颖而出。我伸长手臂抓住车门旁边的护栏,两膀一晃挤开左右两个小伙子,抢先冲到车上,抢占了靠近后车门的单个座位。
这次抢座我抢得心安理得,这也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一点儿事了吧?女友在队伍的末尾上了车,焦急地冲我喊:“你快下去啊!”我等她从人缝中挤过来,才匆忙地逆着人潮挤下车去。

车门在我身后徐徐关闭,我看着座位上的那个女孩,她还在向车厢里张望,估计没看到我下车。我拍打了两下车身,周围的人都看向我,她却还没注意到。我痴痴地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幅即将失去的美好图画。
车,开走了。
那一刻,我整个人完全傻掉。不知该去哪儿,不知该怎么办,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车子远去的影子出神。汽车终于消失在灯火阑珊处,我不忍心就这么离开,似乎我多站一会儿,她就会突然从那辆车上蹦下来冲我微笑,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
我在马路沿上坐下,端出刚才吃剩下的西瓜,也许我吃着吃着,突然发现一双脚出现在视野,抬头就能看到她站在我面前微笑呢?我幻想着,西瓜吃完了,幻想也破灭了。
我呆头呆脑地往车站方向走,不想坐车,车上人类的喧嚣和我此刻的心情颇不相称。
以前送过她很多次,都没有这一次这样难过。以前我们都是学生,虽然分别,但总可以期待下一次重逢。而这一回呢?我们都要毕业了,我的面前一片漆黑。
我们,还有未来吗?
一个多小时后,我走到了北京站。事先我骗她说我会在车站附近找个旅店住下,明天再返回,实际上我是打算在车站蹲一宿的,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一张车票了。但我的运气不错,晚上十一点多钟有一趟去上海的列车正好路过德州,我匆忙买了票。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抢座,也是最后一次。
那以后再没抢过座,也没争抢过其他。似乎再没有什么东西是我很想要,却又必须和别人争抢才能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