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百日,将军白发。
邺城之外,烽烟如血。
他抚着未铸成的金像低语:
“天命若在,为何不肯垂怜?”
帐外忽传三路救兵踏碎暮色——
这一战,有人要封神,
有人要成鬼。
暮色像浸了油的棉布,沉沉地压着襄国城头。冉闵站在望楼之上,甲胄缝隙里渗出的汗早已冷透,黏着里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百日了。城下的壕沟填了又挖,云梯断了再铸,可那座夯土筑成的巨城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负伤的巨兽,在燕赵大地的腹心苟延残喘。
他伸出手,掌心有一道新添的裂口,是前日督战时被流矢擦过的。血痂边缘翘起,底下是粉嫩的新肉。他无意识地抠着那痂皮,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营垒,投向更遥远的北方。斥候来报,燕国的大军已过易水,旗帜遮天蔽日。姚襄的骑兵更是剽悍,两万八千铁骑卷起的烟尘,三十里外都能望见。还有汝阴王刘琨……这些人,都来了。
石祗在城内,那个曾经匍匐在他脚下、称他为“大将军”的石氏余孽,此刻正高踞城头,等着看他的笑话。冉闵的嘴角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他放走了段勤,那是他整个棋局里的一步闲招,现在看来,或许是步臭棋。但那时他满心都是襄国,只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整个河北便再无抗手。谁料想,这骨头如此硌牙。
他转身下了望楼,脚步声在木质的阶梯上敲出空洞的回响。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地图上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每一个都指向他的心脏。王泰正站在地图前,枯瘦的手指沿着漳水缓缓移动。
“陛下,”王泰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声音嘶哑,“臣还是那句话,不可出战。襄国疲敝,已是强弩之末,我师围之百日,其粮尽援绝,只在旦夕之间。此时若分兵御外,则腹背受敌。不若深沟高垒,任他三路来攻,待其师老兵疲,间隙自生,则一战可定也。”
冉闵走到案前,拿起那只铸了一半的金像。这是法饶道士献的计策,说铸金人像以卜天命,像成人便成,像毁人便亡。可这金像在他手中沉甸甸的,永远只有半个身子,眉眼模糊,像一团被揉皱了的黄金。他摩挲着那冰冷的表面,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冉闵,屠灭了石氏满门,踏着尸山血海登上大位,难道还要靠一尊泥塑木雕般的金像来决定命运?
“陛下!”帐帘一掀,道士法饶飘然而入,衣袖带风,满脸亢奋,“臣夜观天象,太白入昴,主杀胡王。此天授陛下,扫清六合之机也!若闭门不出,恐失天时,反受其咎!”
冉闵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金像,棱角硌着掌心的伤口,一阵锐痛。他低头看去,那金像的半边脸恰好对着他,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无声地嘲讽。
“吾战决矣!”他忽然将金像重重掼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敢沮众者,斩!”
王泰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灰败,像是涂抹了一层薄薄的香灰。“陛下……”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停住了,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冉闵铁青的脸,终究只是长叹一声,躬身退出了大帐。
那一夜,邺城的军营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磨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