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儿还没散尽,街边的红灯笼还挂着,空气里偶尔还能闻到没燃尽的鞭炮硫磺味。
程垚组了个局,地点选在一家不起眼的老菜馆,说是为了谢郭辉年前的帮忙。其实郭辉心里跟明镜似的,程垚这人看着清冷,但也有好奇的时候,这顿饭醉翁之意不在酒。
包厢里热气腾腾,几盘硬菜刚上桌,酒过三巡,程垚看似随意地给郭辉满上,眼神往他脸上飘:“辉哥,过年也没见着你歇着,是度蜜月去了?”
郭辉听到“度蜜月”,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耳根有点发热。他想起郑淼,想起那个在副驾驶座上凑过来的吻——但一想到年前那些案子,那点刚聚起来的暖意瞬间散了个干净。他仰头干了杯中酒:“别提了。”
“开元小区那个案子,年都没过踏实。”郭辉把酒杯放下,声音有些沙哑,“九楼,一老太太,带着刚四个月的孙子。腊月二十二,第二天本来全家团圆的日子。老太太听见敲门声,以为是邻居串门,没多想就给开了。结果进来的是要人命的阎王。”
“嫌疑人是个大学生,在外地念书跟同学闹了矛盾,休学回家。谁都不见,就在楼道里晃荡。那天他挨家挨户敲门,赶上上班点,整层楼就老太太一家有人。就因为给开了个门,引来了杀身之祸。”
郭辉手指用力捏着酒杯,指节泛白,“四个月大的孩子,被直接摔在地板上,嫌孩子哭得烦,又接了壶开水,活活烫死了。然后又用刀砍了老太太。”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袁鑫倒吸一口凉气,往程垚身边缩了缩。
“四个月啊,”郭辉的声音在发抖,“才刚会笑,刚会认人,连这个世界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这么被糟践了。”
程垚沉默了一会儿:“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郭辉咬着牙,“这孙子就是个天生的坏种。小学时把老师推下楼梯,老师摔断腿住院;初中跟女同学表白不成,造人家黄谣,逼得人家差点跳楼;高中霸凌成性,把同学耳朵打残了。每一次都有人替他压下去,每一次他都不用付出代价。因为他有个‘好妈’。”
郭辉冷笑了一声:“每次出了事,他妈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教育孩子,是去威胁事主。老师摔断了腿,她去学校闹说是老师碰瓷;女同学被造谣,她说人家勾引她儿子;同学被打残了,她说人家不经打。
在她眼里,她儿子永远是受害者,全世界都对不起她儿子。她替儿子把所有的路都铲平了,把所有的责任都挡在了门外。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实际上她是在替他铺一条通往死路的路。敲开那扇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会有事,因为从小到大,不管他做了什么,都有人替他兜底。只不过这一次,兜不住了。”
程垚听完,许久没说话。他是看事儿的,见过不少人心鬼蜮,但这种纯粹的、毫无理由的恶,依然让他脊背发凉。他给郭辉添了酒:“人比鬼更可怕。”
郭辉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喝:“你想啊——那老太太如果不开门,过年的时候她正在享受天伦之乐,一家人看着春晚等十二点的钟声。可她开了门。就因为开了一扇不该开的门,一家人的年,就变成了忌日。”
袁鑫咬牙切齿:“多大仇啊,是不是就是那种心理变态啊!”
“没有仇。”郭辉的声音低得像从深渊里捞出来的,“单元楼里谁都不认识,他不是在找谁报仇,他是挨家挨户敲门,谁开了门,他就杀谁。”
程垚看着郭辉被案子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样子,自己心里那些想打听“少年心事”的小算盘早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他想了想,换了个话头:“辉哥,你说这种人,从小到大一次都没被真正管过吗?”
郭辉沉默了一会儿:“管过。老师管过,同学家长管过,学校也管过。但管一次,他妈就闹一次。闹到后来,就没人管了。他做的一切都有人替他收拾,他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没有边界感,不懂什么叫后果,不知道有些事做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程垚接话:“我一个看风水的,经常有人问我——‘程师傅,我家风水好不好?’我通常先看他们家怎么相处。房子格局再好,门对门、窗对窗,摆再多招财摆件,屋里每天吵架摔碗,人也住不踏实。风水是外头的框架,过日子的是里头的人。家里教什么,孩子就长成什么样——他妈教他‘错都是别人的’,他就学会了推卸;他妈教他‘不管做什么都有人兜底’,他就学会了肆无忌惮。”
“所以说,家庭教育是人生最关键的一步!”
郭辉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行了,不早了。今天这顿饭,谢了。”
程垚结了账,几个人在门口各自点上烟。冬末的风已经不刺骨了,带着一股化雪时特有的潮湿气息。
三月的风带着点湿润的暖意,吹散了冬末最后那点寒意。袁鑫的生活节奏也跟着快了起来,在印刷厂把排版和印刷的活儿摸透之后,老板看他机灵,直接把他调到了设计部。
设计部的活儿不比流水线轻松,格外费脑子,每天对着电脑改版、对色号,忙得脚不沾地。设计部工资比车间里高,袁鑫干的更起劲了。
因为三月份房租到期,他干脆退了租,晚上下班要么回自己家,要么去青石村。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添置起来的家具,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日子总算是在往亮堂处奔了。
这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少,复印机的嗡鸣声和打印机的出纸声交织在一起。一个穿着便装但身姿笔挺的小伙子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前台,问能不能打印照片。
“能打,您发过来就行。”袁鑫笑着应了一声,接过对方递来的手机。
照片传过来,是一张红底的双人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徽熠熠生辉;旁边的姑娘长发披肩,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的幸福。
“哟,这照片真好看!”旁边一个等复印的大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感叹道,“这小伙子真精神,姑娘也漂亮,俩人站一块儿多般配啊!”
“是啊,看着就喜庆,郎才女貌的。”店里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袁鑫也笑着点点头,正准备把照片排版打印出来,却听见那个小伙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般配的话,就不离婚了!”
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热络的气氛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小伙子面无表情地盯着袁鑫的电脑屏幕,眼神里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疲惫和戾气:“我就是为这个事回来的。她出轨了,破坏军婚,还要上法庭呢。”
袁鑫的手指僵在鼠标上,看着屏幕上那张笑得无比灿烂的照片,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照片里那个眉眼弯弯的姑娘,和眼前这个满身疲惫与戾气的男人,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军人…也不容易啊。”大姐讪讪地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满是惋惜。
小伙子没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结婚证照片,像是盯着一个巨大的笑话。
袁鑫深吸了一口气,把照片调好尺寸,按下了打印键。打印机缓缓吐出那一版还带着余温的单人照片,他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轻声说了句:“您收好。”
小伙子给了钱,接过照片,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塞进了口袋里,转身走出了店门。
店里的嗡鸣声再次响起,但刚才那股热闹劲儿彻底没了。袁鑫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他想起前几天刚听郭辉讲的那个案子,那个被母亲一路纵容着走向深渊的大学生;又想起眼前这个被背叛的军人。
这世上的人和事,怎么总是这么让人心里发沉呢?
程垚这头,也碰上了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主儿。
程垚接过潘慧递来的生辰八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片刻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那个满脸愁苦的女人。
“姐,你这八字我看了。”
程垚的声音沉稳而缓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这前半生,是实打实掉在福堆里长大的。年柱带财,月柱有印,说明你出身好,父母疼你,两个哥哥也护着你。你这一辈子,几乎没吃过什么物质上的苦,也没受过什么生活上的罪。”
潘慧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他。
“但是,”程垚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你的八字里,婚姻宫受冲,且夫星带煞。这就意味着,你前半生所有的福气,都会因为婚姻发生质变。你为了那个男人,自毁前程,这就是你人生走下坡路的开始。你把你前半生攒下的福报,全填进了那个无底洞里。”
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潘慧姐心底最不愿面对的真相。她原本还强撑着的最后一丝体面,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程师傅……”潘慧姐猛地捂住脸,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里漏了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您说得对啊……我就是个傻子!当年我哥跟我吵,说那个负心汉看着就不像好人,让我别犯浑。我不听,我哭着喊着说我不爱当兵,我就爱他……我那时候怎么就那么瞎呢!”
她越哭越伤心,眼泪把妆容都哭花了,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离了婚我才看清他的真面目,他就是个吃软饭的!我当年为了他,把家里给的退伍费全拿出来给他做生意,结果他拿着我的钱去养别的女人……我图他什么啊?我图他对我好?他什么时候对我好过!”
潘慧抽噎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满是绝望和委屈:“程师傅,我现在都四十五了,离过婚,没孩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当年在部队训练的时候,落下了腰伤和膝盖疼的旧毛病,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干重活也干不了。我回我爸的家具城吧,我哥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嫌我是个累赘。我还能干啥啊?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毁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程师傅,您给我算算,我是不是这辈子都遇不到好人了?我是不是活该啊?”
程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知道,潘慧的哭,不光是为了那个负心汉,更是为了自己这半生被“宠爱”毁掉的人生。她爸把她宠坏了,她哥把她惯坏了,她自己把自己作践坏了。这一辈子,她都在为别人活,为男人活,唯独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姐,”程垚的声音软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听我说两句,你前半生的福气,是父母给的;但你后半生的福气,得你自己挣。你爸把你宠坏了,你哥把你惯坏了,你自己也把自己作践坏了。现在,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他顿了顿,指了指她的膝盖:“既然有旧伤,就别去干那些卖力气的活。你爸那个家具城,你不是一直挺熟的吗?离了婚,就回你爸身边,帮你哥打理打理生意。你的哥哥应该都是豁达之人,看你的面相他们应该不是朐城,老人的事业总归有子女去打理的。”
潘慧姐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往下掉,但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她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是终于从那个被刘镇江困住的梦里,醒过来了一点点。
程垚没再劝她。他知道,有些人,不撞得头破血流,是永远不会回头的。他能做的,也就是点醒她一句。至于听不听,那就是她自己的造化了。
潘慧走后,程垚站在门口,看着大街上寥寥无几的人,心里头五味杂陈。他想起郭辉说的那个被母亲纵容坏了的大学生,又想起袁鑫店里那个被出轨的军人,再看看刚才潘慧姐那副样子。
袁鑫刚下班,就接到了程垚的电话,让他回灯塔村吃饭,到家后程垚已经和王婶做了几个菜端上桌了。
饭桌上程垚把白天潘慧的事讲了出来,王婶听完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袁鑫碗里,慢悠悠地开了口:“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衣裳破了能补,心要是被人戳了个窟窿,补上也是皱的。”
她顿了一下,“那个女兵我听着就心疼,好端端的闺女,为个男人把自己作践成这样。人这一辈子啊,前半辈子靠父母给的福气撑着,后半辈子就得靠自己的腰杆子撑着。腰杆子要是弯了,谁扶你都扶不起来。”
袁鑫听完王婶那番话,沉默了一会儿,也把白天店里那个被出轨的军人的事儿说了。他放下筷子,满脸不解:“妈,你说那军官常年不在家,女人要是身边出现个知冷知热的……”
王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什么知冷知热?那叫破坏军婚!享了军婚的福,就得担军婚的苦。男人在部队保家卫国,女方在后方守家,那是分工,不是亏欠。有首歌不是唱了吗“军功章里有我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袁鑫被堵得哑口无言,低下头扒饭。程垚在旁边听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插话,伸手又给王婶添了一碗汤。
王婶把汤碗接过来,没有立刻喝,搁在手里暖着,目光落在碗沿上,像是在对袁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过日子又不是打擂台,非得争出个谁对谁错。两个人能过到一处去,靠的是一个人低头的时候,另一个人没有仰着脸走开。你要是总计较‘我付出多了你付出少了’,那日子就过成了一笔账,算到最后,谁也不欠谁了,也就谁也不认得谁了。”
她喝了一口汤,咽下去之后慢慢补了一句,“那个军人的媳妇,既然选择嫁给军人就要选择守着,自己没守住怨谁?”
王婶放下汤碗,看了一眼袁鑫,又看了一眼程垚:“你俩也一样。外头那些事听听就得了,别往心里去。不管男女过日子都一个过法,你们把自个儿的日子过稳了,比什么都强。”
袁鑫听得哑口无言,低下头,默默喝了一口酒。他想起白天那军官疲惫又愤怒的脸,又想起程垚说的那个姐姐,忽然觉得,这世上很多悲剧,看似是遇人不淑,其实都是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