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海棠 3

天亮之前,海棠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沧州。去见那个法号寂念的女人,她的生母。

柳氏被嬷嬷们搀回了内室,灌了安神汤,总算睡下了。睡梦里她还在念着海棠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像是怕一停下来,怀里那个枕头就会变成一缕烟散掉。海棠在床前坐了半宿,看着养母鬓边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着,疼得喘不上气。可她终究还是站起来,走出了那间屋子。

院子里,苏远舟靠着廊柱站着,一宿没睡的样子,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秋露。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晨曦里颜色浅了些,像两颗温润的玛瑙。

"我要去慈恩庵。"海棠开门见山。

苏远舟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我陪你去。今天就走。"

他说"今天就走"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仿佛这一去要面对的种种——一个疯了的生父、一个出了家的生母、一桩被掩埋了十八年的灭门惨案——都不过是寻常路途上的几道沟坎。海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自称是她未婚夫的男人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像是早已把一切都盘算好了,每一步都在他意料之中。

"你昨晚没回答我的问题。"海棠说,"那几棵海棠树,是你做的?"

苏远舟沉默了一瞬。清晨的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动他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终于开口:"我练的功夫有些……特别,与草木节气相通。昨夜子时,我在那几棵树前站了片刻。"

"为什么?"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为那几棵海棠是你出生时种下的。十八年了,它们替你承了太多不该承的东西。到了该还的时候,得让它们歇一歇。"

这话说得玄妙,海棠一时没完全听懂。她还想追问,苏远舟却已经转身往院门方向走了,抛下一句:"半个时辰后,南门渡口见。别带太多东西,路不好走。"

他走了之后,海棠回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将那张写有"沈谢氏"名字的纸笺贴身收好。青黛红着眼圈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了好几回,到底还是憋不住,扑通一声跪下来:"小姐,带上奴婢吧!奴婢从小跟着您,您去哪儿奴婢去哪儿!"

海棠回头看着这个陪了她十年的丫头,眼眶一热,弯腰将她扶起来:"傻丫头,我不是去游玩。那边什么情形还不知道,你留在府里帮我照看着夫人,她……她需要你。"

青黛抹着眼泪点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鼠皮的斗篷,硬塞进海棠包袱里,说是入秋了水边风凉,小姐身子弱受不住。海棠没有推辞,将那斗篷叠好,压在包袱最上面。

临出门前,她去了一趟林文远的书房。养父坐在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黄花梨圈椅上,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卷书,可半天没翻过一页。海棠站在门槛边叫了一声"父亲",他肩膀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要走了?"他问。

海棠点头。

林文远站起来,走到书桌后面,拉开那个她小时候一直好奇的、永远上着锁的抽屉。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地契,只有一幅泛黄的画像。画上是一个年轻妇人,眉目温婉,怀里抱着个襁褓,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妇人的颧骨处,用极细的笔勾勒着一枚海棠形的淡绯色印记——和海棠脸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这是你生母谢氏,你出生后不久画的。"林文远将画像递过来,指尖在纸边停留了一瞬,像是不舍得松开,"海棠,当年的事……有很多是爹娘对不住你。你生父沈砚之把你托付给我们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神志不清了,只说了一句'别让她沾上沈家的血',然后就跑了。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敢声张,只当你是亲生女儿养着。你母亲她……她后来那几年天天做噩梦,梦见火,梦见哭声,她把这些都咽进肚子里了,从没对你说过半句。"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抬手捂住了眼睛。海棠看着养父花白的鬓角和佝偻的脊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她上前一步,抱了抱林文远,瘦削的肩膀硌得她胳膊疼。

"父亲,"她轻声说,"我见过母亲就回来。不管查到什么,您永远是我父亲。"

林文远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松开手的时候,海棠看见他眼角是湿的。

南门渡口,晨雾还没散尽,拢在沧浪河面上像一层薄纱。苏远舟已经在了,身边停着一条乌篷船,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老船夫,弓着背正在解缆绳。见海棠来了,苏远舟伸手接过她的包袱,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海棠的手背,带着秋晨的凉意,海棠微微一缩,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将包袱放进船舱。

船离岸的时候,海棠回头望了一眼。晨雾里的林府轮廓模糊,只看得见几片黛瓦的屋顶和檐角上挂着的红绸——那是昨夜及笄礼没来得及撤下的东西。红绸在风里飘着,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乌篷船顺着沧浪河一路向北,两岸的芦苇已经白了头,在风里起伏如浪。海棠坐在船舱里,膝上摊着那幅画像,指尖轻轻描过画中妇人颊边的海棠印记。十八年了,她从没见过这张脸,可此刻看着,却觉得无比熟悉——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镜子里的自己。

"你母亲的家族姓谢,湖州谢家,做绸缎生意的。"苏远舟坐在船尾,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竹笛,没有吹,只是拿在指间慢慢地转,"当年谢家与沈家是世交,你外祖父把独女嫁给你父亲,原是一门好亲。可后来谢家也出了事,你外祖父被人弹劾,抄了家,一家老小流放的流放,病死的病死。你母亲谢氏,是沈家出事前最后一个见过你父亲的人。"

海棠抬起头:"弹劾?谁弹劾的?"

苏远舟的笛子停了,他看向她,琥珀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弹劾你外祖父的人,姓林。"

海棠手中的画像一角猛地被攥皱了。

姓林。江南姓林的大族只此一家。她养父林文远的族兄,当年在朝中任御史的林文渊——那个她每年过年都要去磕头拜年的伯父,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她塞压岁钱的、胖胖的慈祥老人。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除夕,伯父多喝了两杯酒,拉着她的手说:"海棠啊,你这孩子命好,生在林家,要不然……"话没说完,就被林文远截了过去,硬生生岔开了话题。当时她年纪小,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句没说完的话后面藏着的东西,重得能压死人。

"所以,我外祖父被抄家,是林家人害的。"海棠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沈家的灭门……"

苏远舟没有接话,只是将竹笛横在唇边,吹了一个短促的音。那声音清冽而孤寂,像一只失群的雁在秋空里叫了一声。船头的老船夫撑着篙,乌篷船拐进一条更窄的河道,两岸的芦苇愈发密了,几乎要将天光都遮住。水面上浮着几片枯荷,残破的叶面蜷曲着,像一张张欲言又止的嘴。

海棠忽然意识到,从她踏出林府的那一步起,她就走上了一条只能往前、不能回头的路。每走一步,真相就更近一分,可那真相的轮廓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复杂。林家人、沈家人、谢家人,三个家族的血脉恩怨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而她正站在网的中央,四面八方都是拉扯的线。

她低头看着画像上那个有着和她一样海棠胎记的妇人,轻声问了一句:"娘,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画像里的人不会回答。但船行到河道尽头时,海棠远远地看见了——芦苇荡掩映的深处,露出一角灰扑扑的飞檐,檐下挂着一只旧铁铃,风过时发出喑哑的响声。

慈恩庵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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