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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玉才
至今,我的左手食指近节外侧,还留有两道斜着的刀疤,它们将伴我一生,其中一个大的便是捞苲草割的。
每当碰到、看到这个刀疤,便想起父亲孤伶伶的身影,忍不住一阵心痛。
父亲担着六口之家的生存之责。一年到头奔忙在黄海滩头那几亩盐碱地上,耕耙种收。
那年暑假,太阳毒得晒死人。我们兄妹四人在大楝树的荫凉下,围着长条桌子等饭吃。我捧着书,听着他们小姐弟斗嘴,争吵声、笑声,压住知鸟的叫声,传到河南岸的庄子上。
父亲从东边玉米田旁出现,转上家门前的小路。铁锨扛在右肩上,右手扶着锨柄;衣服㫰(làng )在左肩上,左手提着一条鱼。父亲当时还不到五十岁,已完全像个老头。如果不是早起怕凉,整个夏天都是一件短裤,真正的“三根布纱度一夏”,浑身上下晒成一张皮,黝黑。看见父亲回来了,我们都站起来迎接,小弟弟飞跑到前面去接鱼。一条小鲤鱼,一根蒲叶从嘴里穿过腮帮。父亲乐呵呵地说,它瞎跑,跑到秧田里了。
农村已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中午能吃上白米饭。如果再有鱼,那便是脱贫奔小康的生活了。
吃饭的时候,父亲说,秧苗发黄,缺肥,你们饭后跟我到东小河里捞苲草,顺便洗洗澡。母亲竖起眼道:“你去不喽!孩子们刚回来,那水那么深!”“我一个人……”父亲垂下头,盯着饭碗扒饭。
看着父亲的样子,我说,我去。我比父亲高一头,他不怕水深,我有什么理由怕呢?父亲明显高兴起来,他说:“那打头……”这是他的开场白,意思是“从前,过去”。接着,便打开话匣子,讲他小时候跟他父亲、哥哥们撑船捞苲草的故事,说一捞一大船,弄上岸,堆起来,用淤泥盖住封好,几天就淌出黑水,浇到秧田里,秧苗一夜就变色了。
“现在,一个人……”他感叹着,又垂下了头。
父亲是他那个大家庭中的老幺,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童年到青年什么事都不作主,也不知道什么叫孤单。分田到户后,各归各家,母亲有母亲的事情,大部分时间他只能独来独往。他最羡慕邻居大爷。
邻居大爷家境较好,十五岁便娶了媳妇,媳妇比他还小一岁。刚娶亲那会儿,小夫妻睡死觉,暖了把被子蹬地上,冷了蜷缩着挤一块。婆婆一夜起来几次帮他们盖被子,盖出气来,一人一屁巴,打了好几回,才摘掉他们踢被子的坏习惯。
我父亲三十五岁的时候,我才七岁。邻居大爷三十五岁的时候,儿子已十七岁了。冬天,他们父子俩一起上河工,各推一辆小推车,一前一后,形象、步态,一个模子脱出来的。不熟悉的人便好奇地问:“前面是你什么人啊?”邻居大爷不好意思说是儿子,告诉人家说是邻居。熟悉的人听了就编成笑话,回头告诉邻居大婶。大婶盯着吵,又哭又闹,偏要他交出儿子是哪个养的,直到大爷低头认错,又央求长辈出面做拦停——调解劝和,方才罢休。从此,邻居大婶翻身当了家。
夫妻本是并蒂莲,谁犯错误谁做低。
父亲不会跟我们讲这些。他只会说,人家来来去去儿女一大趟,事情一忽啦就做完了。他是真希望有儿女在身边,做个伴,帮个手。“上阵父子兵”,很多时候,儿女是别人代替不了的。
我找来镰刀和磨刀石,简单磨了几下,便随父亲去捞苲草。
正是落潮的时候,小河水低,水流急急北去,鳗鱼草,又叫面条草、苦草,甩着长长的辫稍,上下左右翻舞着。
父亲先下河去,从水边下一刀,一簇鳗鱼草翻上来,根子朝上,露出青黄色,顺流而下。又是一刀,又翻出一簇。我要去下游拦,父亲道,不用拦,多了就阻住了,一刀接一刀地割。他边割边讲着包干到户的好处与坏处。
在集体时,快乐轻松,但肚子吃不饱。单干后,肚子吃饱了,但话都没人说。
这个,我也算有体会。集体做工,男男女女一群人,说说笑笑,听报纸,讲故事,一混半天就过去了。小夫妻吵一夜架,早上红着眼睛上工,半天散散心,中午回家齐心协力做饭,不用解释,不用道歉,自然就比翼双飞了。单干后,一吵架就惊官动府,就要讲道理,越讲越较真,讲讲就劳燕分飞了。集体上工,大家一起,相互照应,比较安全,包干后,常有人中暑倒在玉米田里,天晚才被找到。
人是需要集体的动物。人之初,就是群居生活的。这是生存和安全的物质需要,也是交流和依赖的心理需要。
一个人在河里捞苲草,万一遇到漩涡、腿抽筋什么的,依赖谁呢?我望着浑浆浆、不见底的河水,不敢想。
我挤到父亲边上,下刀去割,从水边向河心,一刀一刀地割。
尽管小河水在流走,但河中心还有大半人深,弯腰下去,镰刀需要竖着割,漂上来的水草又长又宽又壮,一根根缠绕在一起,堆起的推都推不动。
水都涌到河那边去流了,这边水流小了,水草也竖起来,很不好割。我伸出左手,搂住草头,像割麦子一样去割。忽然觉得手指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以为是鱼,还想去摸,却发现一片红色冒上来,抬手一看,才知手破了,鲜血直流,感觉到疼痛。父亲看见了,立即变了脸色,咂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把刀扔到岸上,右手捏着左手食指,看着血往下流,滴到河里。父亲过来,拉我上岸,一起坐下来,等到血不流了,他才起身,叫我回家,自己又下河去。
他注定是个孤独的劳动者。
儿女们都进城了,风里来,雨里去,他总是一个人。尤其是有了下一代后,母亲要进城带孙子,父亲更是家里家外一个人,心灵上了锁,话匣子生了锈。
后来他也进了城,总是木讷木讷的,有时出门会摸不着回家的路。大概是孤独时间久了。
他想留住最小的儿子接他的班,不遗余力地宣扬,“三百六十行种田是上行!”“日本鬼子来了,也不能不要农民。”日本鬼子来时他还小,不知厉害。但是,农民还是不断地洗脚进城,村里不仅说话的人少了,连看见的人都渐渐减少了。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曾经兴旺热闹的农村,为什么在生产生活条件大为改善后,反而逐渐冷却了?孤独,没有伴,没有依靠或许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人人都想进城。城里却不是生存和发展的地方。城市旺财不旺人。做官、经商、从业,风光难越三代,最终都被卷衰,步步式微。没有那个大家族不是立足农村成长起来的。但人们宁愿放弃作土地的主人,而进城作边缘人,在这里疯卷着,不成家,不生孩子,等着血脉走向消亡。
父亲那辈人结束了,没人捞苲草积肥了。起初还有人在自家吃的庄稼田里用农家肥,现在也没了。化肥使用越来越普遍,省事,立效。苲草成为河塘清理的对象,每个雨季来临,都要花大价钱雇工清理,堆在河堤上,晒成干子,迎风抖动。
写于2026年父亲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