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80年代来批判80年代

吴琦:这个全球化的背景还有一个国内的语境,就是大家对全球化、对开放的现代话语的毫无保留地拥抱和期待,这可能和我们之前谈到的80年代的问题有关,那可能是一个比较近的起点。您对于8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思潮变化的描述,跟现在国内的一些主流意见也不同。很多人对那个年代抱有乡愁和怀旧,把它描述成一个黄金时代,而到了21世纪的今天,人文精神失落了,启蒙失落了,知识分子从中心到边缘,从神坛跌落,这是知识分子给出的故事的版本。而另外一边,在大众舆论层面,随着互联网技术工具的普及,依然可以引发争论,更多的人可以表达意见,似乎正在挑战这个故事,包括特朗普、民粹主义的兴起都是例证。您对于80年代的认识是怎样形成的?

项飙:我对80年代的看法原来是比较感性的,像鲁迅讲的,“心里不禁起疑”。“起疑”这两个字好可爱,我很喜欢这个词。我喜欢鲁迅的文风,他用的动词、描述的心理状态很真切。我也很喜欢胡适的文字,他是英国式的实证主义、实用主义,文风也很好。有一次高平子的孙子跟胡适说他要继承张载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胡适就说,怎么叫“为天地立心”,你解释给我听,你的祖父是学天文的,你不应该再引这些不可解的话。说话不能没有实证根据,这些都是没着落的话,只是情绪抒发,在胡适眼里,一点价值都没有。在这个方面,我一定要感谢汪晖老师。我比较自省地形成这种距离,很大程度上是受他的影响,他经过了那个年代,而且他不是精英主义式的,他认为知识分子一定要跟农工结合,走群众路线。

我很高兴知道现在有这个辩论,我觉得原来的群众路线有点被过分浪漫化,而且确实没有操作好,现在也没有看到成功的例子,但今天在思想文艺上的群众路线应该执行,你看社会的媒体化程度和受教育程度,今天的群众已经不是以前的群众了。现在知识分子的工作没有做好,如果完全靠群众自发,那不太可能,还是要有工具,有引导,不是去领导他们,但需要把他们组织起来,就像开班会,分一下组,有题目给大家讨论。





吴琦:能不能具体讲讲“文化热”是如何与生活实践相脱节的?

项飙:这听起来很奇怪,因为80年代那么多思想辩论,那么多反思,很多知识分子怀念80年代那股热情。我在这里不否定那个重要性,同时又要提醒,今天我们可能不值得找回80年代的激情,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更加在地的、更加具体的反思,跟大众经验直接相关,跟政治经济学的分析相关,跟对技术的理解相关。回到90年代早期王元化说的“思想退出,学术兴起”,现在我们去看,所谓学术和思想,其实完全可以结合在一起,而且今天的思想必须要有学术调查、研究、缜密的思考。其实就是要把究竟发生了什么讲清楚,而不是说应该如何,所谓顶层设计这种说法,我不太同意,因为这个是很难的。当然作为政治家,他们做重大决策的时候,必须有判断,有方向性,但那个不能叫顶层设计,只是一种战略性把握。汪晖老师用的词是“姿态性”(gesture),当然他不光是指80年代,而是说中国知识分子总体上姿态性很强。我觉得他这个描述是很精确的,我们确实很多人老是在摆姿态,讲不清楚事情,就给你一个论断。

吴琦:脱节的原因又在哪里呢?

项飙:80年代这一批人跟知青很像的,我在《知青年代》里也写过,知青不是知识青年,主要是指在大中城市受过教育的青年,而且最后知青代表都是跟高干子弟联系在一起。大家一讲知青,首先想到的是上海知青、北京知青。这里有很多事情,女知青被村干部奸污这种故事流传了多少年,完全是不成比例的(out of proportion)。奸污当然是犯罪,但那种故事一再流传,背后是有一定意义的,指向的是农民和城市的关系,是一种知青受难的述说。女知青是最纯洁的,结果在农村里被村干部糟蹋,最美的东西被最丑的东西给毁灭掉,文学的叙事结构是很清楚的,是典型的古希腊意义上的悲剧,效果也非常明显。

80年代反思的很多问题很重要,在那个历史阶段下,有这种激情也完全正常,很可贵,是历史的一部分。当时有个说法叫“知识界”,我对它的诠释是,当时没有国家和知识界的分野,最重要是精英内部的分化。为什么会有分化,原因就是当时的精英变得越来越姿态化,比方说上海的《世界经济导报》就在争论整个公有制是不是应该废除,从操作角度那是不现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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