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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以提高政权的开放性和增强国家的动员能力这两个标准来衡量战国前期各主要国家的变法效果的话,秦国无疑是变法成效最为显著的国家,而变法最失败的就是楚国。
最大限度地提升国家的战争动员能力,就必须将私门侵吞的田产和人口全数充公,划归国家直接掌控。
贰
李剑农先生说:
秦在春秋时代,即不采用东方之世卿制。凡在秦掌握政权之有名者,大都来自异邦,且有由微贱出身者。
——《中国古代经济史稿》
春秋时期的秦国是否采用世卿制,学者对此尚有争议(如林剑鸣《秦史稿》即认为秦国采用世卿制),但即便采用,秦国的世卿制度也不像东方各国那样严格,这是无疑的。因此,进入战国之后,秦国废除旧贵族特权、提高政权开放性的基础要优于其余各国。自商鞅之后,又有张仪、范雎、李斯……开放的秦国正是在这一个又一个客卿的辅助下逐步走向全盛的。至于三晋与田氏齐国,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春秋时代的世卿篡位形成的新政权,为了防范新的世卿贵族的崛起,其势亦不得不废除世卿制,以不拘一格的姿态遴选政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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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楚国,情况最为特殊。
在春秋时期,没有遭受过世卿之患的主要国家,秦国之外,就要算楚国了。秦国是因为没有世卿(或者世卿制发展不充分),楚国则是因为其独特的世卿制本身具有超越晋、齐等国家的制度优势:
其君(楚国)之举也,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举不失德,赏不失劳,老有加惠,旅有施舍,君子小人,物有服章,贵有常尊,贱有等威,礼不逆矣。
——《左传·宣公十二年》
春秋时期的楚国世卿,主要由上文中的“内姓”和“外姓”两个部分组成。所谓“内姓”,是指由历代楚王的小宗后裔演变而来的芈姓公族;所谓“外姓”,是指仕楚的异姓宗族。这些异姓宗族是怎么来的呢?
要知道,楚国原是最具野心与周天子分庭抗礼的国家。终春秋之世,被楚国吞灭的国家总计六十有余。吞灭这些国家之后,楚国并没有彻底铲除其原有的统治势力,而是仿效周公封建的形式,一面复封其社稷,以大宗延续国祚,一面又安置其小宗别子在楚国任职。从法理上说,这些国家在灭国之前都是得到周天子的授权而建立的,是周天子的臣属,楚国的同列。但灭国复封之后,其新的统治来自楚王的授权,他们因而不再是周天子的封藩,而是楚王的私属了。所谓仕楚的异姓宗族,多半来自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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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王朝气象”的楚国附庸体系。
楚国任官的规则是,对芈姓公族,依据血缘关系的亲疏远近,优先任用近支亲属;对异姓宗族,则更青睐那些较早臣服、渊源甚深的附属国的小宗。
虽然楚国世卿数量不少,来源又杂,但世卿们却很难对楚王的权威构成严重挑战,因为楚国历来对世卿封邑的土地和人口都有严格的限制。相比于世卿封邑,楚王更看重县邑的藩卫作用。楚国是春秋时期最早设县的国家之一。楚县面积大,县师强,长官人选虽不出少数世卿家族的范围,但职务却不能世袭。相比于狭小的封邑和孱弱的私兵,遥控着若干大县的楚王对世卿始终保持着压倒性的政治优势。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田氏代齐、三家分晋,他国的世卿们纷纷对君权发起挑战的时候,楚王却能稳如泰山。
在世卿制度普遍流行的春秋时期,楚国的世卿制因为受到县制的控扼,显示出比齐、晋更为强大的制度优越性,但是进入战国之后,当各国通过变法陆续废除世卿制,改行官僚制之后,楚国原有的世卿制就显得落后了。新的官僚制是面向天下、广招贤才,而楚国的世卿制却是任人唯亲、任人唯故。更重要的是,这套世卿制既然威胁不到楚王的权威,楚国自上而下改革世卿制的意愿也就远不如齐、晋等老牌诸侯强烈。
公元前389年,楚悼王之所以任用吴起变法,主要还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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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与三晋交兵时楚国频繁失利。因为改革是由对外战争的失败引发的,所以吴起变法的关注重点在于强兵,对经济组织与农业生产则不甚注意。仅从这一点上看,吴起变法与商鞅改制的差距已经非常明显。
而在吴起倾尽全力的强军改革中,他又是怎么做的呢?虽然吴起头头是道地向楚悼王分析说:
“(楚)大臣太重,封君太众,若此则上逼主而下虐民,此贫国弱兵之道也。”
——《韩非子·和氏》
但在实际着手解决这些问题的时候,吴起采取的办法却是废削疏远公族的封邑用来养兵。经过改革,楚国的公族和封邑数量得到了一定的控制,但是世卿制并没有取消,甚至因为世卿数量减少,权力被迫向少数公族集中,最终导致了政治寡头的产生。在春秋时期,楚国政坛尚有若敖氏、薳氏、潘氏、沈氏等家族相继崛起,但吴起改革之后,这些老牌贵族销声匿迹,楚国政坛变成了屈、景、昭这三支芈姓宗族的“三国演义”。(相比于客卿们争先入秦的盛况,楚国选拔政治人才的范围太小,太保守了。)
不但政权的开放性不能与秦国相比,国家的战争动员能力,楚国也远逊于秦国。
商鞅变法之后的秦国虽然也有封君存在,但封君不但不能世袭,其权力也仅限于享受封邑的租税,至于土地与人民的统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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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悉数收归国有。兵尽为国家之兵,民尽为国家之民。只要秦王一声令下,秦国就会像一架精密而恐怖的战争机器一样高速运转起来。因为立下军功之后就可以获得爵位,秦国士兵在战场上争夺“首功”(按割下的人头计功)的热情几近疯狂——一群杀红了眼的男人为了跑得更快,追上去割下敌兵的头颅,连护身的盔甲都脱下来,一面打着赤膊,一面还拎着刚刚割下的血淋淋的人头——这场景,想想都让人胆寒。
反观楚国,世卿与封邑的存在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盘散沙。不但封君们的土地产出无法由楚王支配,他们的私兵上了战场也会因为保存实力而轻易溃退。所以战国时期的楚国貌似幅员辽阔,人口众多,但国家的战争动员能力、军队的战斗意志却着实让人不敢恭维。可以说,当战国前期的改革浪潮退去,脱胎换骨的秦国已经把抱残守缺的楚国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到了秦国吞并蜀地之后,秦惠王决意向楚怀王宣战,战争尚未开启,胜负就已经注定——这是一场先进国家对没落国家的战争,就算体量比对方大得多,楚国也是注定打不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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