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定·阴阳劫卷一

第一章 中元鬼夜

民国十七年,浔城。

七月十五,中元节。

浔城有句老话:七月半,鬼乱窜,没事别往城外转。

沈清辞偏偏转了。

她站在城北乱葬岗的最高处,夜风裹着腐土与纸灰的气味扑面而来,将她素色的旗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是星罗棋布的坟包,杂草丛生,有些坟头塌陷,露出黑漆漆的棺木一角;身前是一具刚挖出来的尸体,死不足三日,面目浮肿,却不见寻常尸体应有的尸斑与腐败。

“死得太干净了。”‘’‘’‘’‘’

沈清辞低声自语,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压在尸体的舌根下。铜钱入喉的瞬间,她拇指掐住无名指根,默念《度人经》开篇十六字——

“元始符命,时刻升迁,亡魂超度,上登南宫。”

语毕,她掰开尸体的眼皮。

瞳孔散大,眼白布满蛛网般的黑丝,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钻进了脑子。沈清辞眉头微蹙,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尸体的眉心——针尖入肉三分,拔出时通体乌黑,隐隐有腥甜之气逸散。

“阳气被抽干了。”她将银针举到月光下端详,“这不是病死,也不是鬼祟作怪,是有人在练邪术。”

她叫沈清辞,浔城沈氏玄学世家第十六代传人。

沈家在江南玄学界名声显赫,祖上出过清代钦天监监正,专司皇家风水命理,传下来的《阴阳秘录》记载了无数失传的禁术秘法。到了沈清辞这一代,虽家道中落,只剩她和八十二岁的祖父沈天德相依为命,但沈家在玄学界的地位,依然没人敢撼动。

三日前,浔城巡警署署长周德茂登门,说城中出了怪事——接连有壮年男子暴毙,死状蹊跷,请她出手查探。

沈清辞本不想管。祖父教过她,玄学之人最忌多管闲事,因果沾多了,早晚要还。但周德茂说了一句话,让她改了主意。

“死的人,都是阳气极旺的,八字全是纯阳命。”

纯阳命。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这世上纯阳命的人不多,能连着死好几个,不是巧合。

于是她来了。

“找到了。”

沈清辞蹲下身,从尸体衣襟里翻出一块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符上朱砂画着晦涩的符文,不是道家正统的路数,笔画扭曲诡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她将符纸收入袖中,起身正要离开,忽然脚步一顿。

远处,乱葬岗的入口处,一盏灯笼正缓缓移来。

灯笼是素白的纸糊的,没有烛火,却在夜里发出幽幽的青光。提灯的人一袭黑色长衫,身形颀长,步伐沉稳,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全然不把这满山的孤魂野鬼放在眼里。

沈清辞下意识按住袖中的铜钱剑。

那人越走越近,月光渐渐照亮他的面容——剑眉星目,轮廓深邃,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戾气与贵气。右颈侧一块淡红色的胎记,在月光下像是未干的血痕。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但那双眼睛,沉郁如深潭,仿佛藏了上百年的沧桑。

沈清辞的目光在他颈侧的胎记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微缩。

那不是胎记。那是诅咒的印记。

“沈姑娘。”男人停在三步之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久仰。”

沈清辞没接话,铜钱剑已经滑到掌心,剑身贴着袖口,蓄势待发。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戒备,嘴角微扬,却没有笑进眼底:“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这些日子城里死了好几个人,我是来查这件事的。”

“你是何人?”

“顾霆深。”他说,“从上海来。”

沈清辞没听过这个名字,但“顾”这个姓,让她心里一动。

顾家,晚清皇室旁支,世代与沈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祖父提起“顾”字时,总是欲言又止,神色复杂。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清辞问。

顾霆深抬了抬下巴,指向尸体:“你布的那个风水局,把方圆五里的阴气都引过来了,瞎子都能找到。”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她布的是八卦锁阴阵,确实会引动周围阴气波动,但这人能从波动中精准定位到她,说明他至少通晓奇门遁甲,不是普通人。

“你也懂玄学?”

“略知一二。”顾霆深走近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尸体,“纯阳命,阳气抽干,心脉尽断。手法很老练,不是新手干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评价一道菜的火候。

沈清辞盯着他,忽然开口:“让我看看你的手。”

顾霆深挑眉,却没有拒绝,将右手伸到她面前。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掌心纹路复杂,生命线在中途断裂,又有一道细线续上,像是被人生生接续过的命。

沈清辞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抬头看向顾霆深,目光锐利:“你的命格是残缺的。纯阳命,却缺了阴魂,阴阳失衡,活不过三十岁。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顾霆深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有三年。”

“所以你来浔城,是为了找续命的法子。”

顾霆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

“沈姑娘,你刚才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别的东西。”他说,“你不只是在看我的命格,你还认出了我颈上这块印记。”

沈清辞攥紧了铜钱剑。

她确实认出了。

那块印记,不是普通的诅咒,而是“三世咒”——一种失传已久的禁术,以施术者三世轮回为代价,诅咒对方生生世世不得善终。这种术法,沈家《阴阳秘录》里有记载,那是百年前的事了。

“顾家和沈家,到底有什么渊源?”她问。

顾霆深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古玉,巴掌大小,通体碧绿,雕着螭龙纹,玉质温润,一看便知是宫中之物。玉的背面刻着一个字——沈。

沈清辞瞳孔一震。

这块玉她见过。沈家祠堂里有一幅画像,画的是沈家第五代传人沈鹤亭,腰间就挂着这样一块玉。祖父说过,那块玉是沈家与顾家的信物,百年前两家族长为护龙脉,以玉为盟,各执一块。

沈家的那块,在祖父手里。那顾霆深手里这块……

“这块玉在沈家藏了百年。”顾霆深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沈清辞腕上戴着的雷击木手串忽然自行断裂,十八颗珠子滚落一地,在地上弹跳着散开。与此同时,顾霆深颈侧的胎记骤然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苏醒,灼热的痛感从脖颈蔓延到胸口。

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沈清辞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顾霆深身上涌来,撞在她胸口,像是被千钧重锤砸中。她踉跄后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被顾霆深一把抓住手腕。

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沈清辞眼前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漫天的风雪,一座孤悬于悬崖的道观,一个穿道袍的男人背对着她,衣袂猎猎。他缓缓转身,面容模糊,但她看清了他的眼睛——和顾霆深一模一样的眼睛,沉郁、悲凉、隐忍,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画面转瞬即逝。

沈清辞猛地抽回手,心跳如擂鼓。

顾霆深也怔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从掌根延伸到中指,像是刚刚才浮现出来的。

“命格相冲。”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我命格相生相克,既是彼此的解药,也是彼此的劫数。”

沈清辞没说话。

她是莲花命格,天生克亲,注定孤绝一世。祖父说过,这世上能与她命格相生的,只有一种人——纯阳命,且命格残缺,阴阳失衡。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被她的命格克死,反而能与她互补,阴阳相济。

但同样,这样的人,也是唯一能让她“活”的人,也是唯一能让她“死”的人。

她抬头看向顾霆深。

月光下,他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像他这个人一样,一半在光明里,一半沉在深渊中。

“你来浔城,不只是为了续命。”沈清辞说,“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知道,我是你唯一的生门。”

顾霆深没有否认。

“是。”他说,“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快死了。而能救我的,只有你。”

“你怎么知道我能救你?”

“因为百年前,沈家欠顾家一个因果。”顾霆深看着她,眼神幽深如渊,“现在,该还了。”

夜风忽然大作,乱葬岗上纸钱纷飞,呜呜的风声像是无数孤魂在低语。

沈清辞将断裂的手串珠子一颗颗捡起,收进袖中,转身就走。

“我不会救你。”她的声音清冷如霜,“沈家的因果,沈家自己担。但你要我拿命去还百年前的旧账,不可能。”

顾霆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入她耳中。

“沈姑娘,你以为你有的选吗?”

沈清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身后,顾霆深提着他那盏青灯,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月光下,乱葬岗上阴风阵阵,几团鬼火从坟包间飘起,在两人站过的地方盘旋不去。

它们似乎嗅到了什么——

百年的因果,在这一刻,重启了。

第二章 命数难违

沈清辞回到沈家老宅时,天已经快亮了。

沈家老宅坐落在浔城东面的柳巷尽头,三进三出的院落,白墙黛瓦,门前两棵百年槐树,枝繁叶茂,将整座宅子笼罩在浓重的绿荫下。宅子的风水格局是沈家先祖亲手布下的“龟蛇锁江”局,龟主静,蛇主动,动静相宜,可保家宅安宁,子孙绵延。

但再好的风水,也挡不住人丁凋零。

沈清辞推开厚重的木门,穿过前院的青石板路,经过长满青苔的天井,走进正堂。正堂里供着沈家十六代祖宗的灵位,香炉里燃着长明香,烟雾缭绕间,那些黑漆描金的牌位肃穆而沉默。

“回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沈天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闭着眼睛,像是坐了一整夜。他八十二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但一双眼睛依然清亮锐利,偶尔睁开,目光如电。

“祖父。”沈清辞走到他面前,将今晚的发现一五一十说了。

沈天德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块玉,顾家小子给你了?”他问。

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块古玉,放在桌上。碧绿的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背面的“沈”字像是用血浸过的,红得刺目。

沈天德拿起玉,拇指摩挲着那个字,长长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祖父,顾家和沈家到底有什么渊源?”沈清辞问,“您从来没跟我说过。”

沈天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灵位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烟雾袅袅升起,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苍老。

“清辞,你知道沈家为什么会从京城搬到浔城吗?”

“不是因为先祖告老还乡?”

“告老还乡是假,避祸是真。”沈天德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京,太后老佛爷西逃,京城大乱。你曾祖沈鹤亭,时任钦天监监正,在乱中做了一件事——他盗走了宫中的龙脉堪舆图。”

沈清辞心头一震。

龙脉堪舆图,那是记载华夏龙脉走向的绝密图卷,历代只传皇帝与钦天监监正,从不示人。盗取此图,等同谋反。

“曾祖为何要盗图?”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沈天德压低了声音,“清廷的龙脉,早在咸丰年间就已经断了。之所以还能撑几十年,是因为有人用禁术在续命。续命的代价,是以百年国运为祭,透支后世的气数。”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禁术,是顾家人施的?”

“是。”沈天德点头,“顾家祖上是道光帝的第六子恭亲王奕䜣的旁支,精通玄学秘术。当年国运将倾,顾家先祖为保大清基业,以三代人的阳寿为代价,布下‘续脉大阵’,硬生生给清廷续了几十年的命。”

“但续命是有代价的。阵法每运转一天,都在消耗华夏大地未来的气数。到你曾祖沈鹤亭那一代,他算出如果再不破阵,百年后华夏将陷万劫不复之地。所以他盗了龙脉堪舆图,找到顾家,要求破阵。”

“顾家不肯?”

“顾家不肯。”沈天德说,“大清的忠臣,宁死也不愿背负背主之名。两家僵持不下,最后你曾祖以沈家十六代声誉担保,立下誓约——由沈家来背负破阵的因果,待百年后劫数再临时,沈家后人必须以命偿还。”

“所以那块玉,就是誓约的信物。”

“是。沈家一块,顾家一块。百年之期一到,顾家后人持玉上门,沈家后人不得推辞。”

沈清辞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今晚他来,不是求我救他,是来要我履行誓约的。”

“是。”沈天德看着她,眼眶泛红,“清辞,祖父对不起你。”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作响,灵位上的名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名字——沈家的列祖列宗,十六代人,三百年的传承,到她这里,就要画上句号了。

“曾祖破阵之后,发生了什么?”她问。

“破阵之后,清廷果然撑不住了,三年后便亡了。但你曾祖也因此遭受反噬,不到五十岁就死了。顾家更惨,施术者三代不得善终,到顾霆深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

“他命格残缺,活不过三十,就是这个原因?”

“是。续脉大阵的反噬,会一代代传下去,越来越重。到他这里,已经是极限了。”沈天德顿了顿,“但他也是唯一能解你莲花命格的人。”

沈清辞怔住。

“什么意思?”

“莲花命格者,克亲克己,注定孤绝。但你若能与纯阳命格残缺者阴阳相济,不仅能化解他身上的诅咒,也能破了你的孤绝命格。”沈天德看着她,“换句话说,你们两个,是彼此的活路。”

“但如果我救了他,我就得死?”

沈天德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清辞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所以曾祖立下的誓约,不是要我拿命去还,是要我拿命去救顾家的人。救了他,我死;不救他,他死。横竖要死一个。”

“清辞……”

“祖父,我累了。”沈清辞站起身,将古玉收入袖中,“我去睡了。”

她转身走向后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祖父,如果我不想认这个命呢?”

沈天德看着孙女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想起二十年前,儿子儿媳出车祸去世那天,才两岁的沈清辞坐在血泊里,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满地的血。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孙女,命太苦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刚洗漱完,阿九就登门了。

阿九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圆脸,一笑两个酒窝,看起来人畜无害。他穿着靛蓝色的短褂,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站在沈家老宅门口,笑嘻嘻地喊:“沈姑娘,我们爷让我给您送早点来了!”

沈清辞站在门内,没有开门的打算。

“拿回去,我不吃。”

“别啊沈姑娘,这可是上海最好的点心铺子做的,我们爷特意让人快马送来的,还热着呢。”阿九把点心盒子举高,“您要是不收,我回去没法交代。”

“那是你的事。”

阿九苦着脸,正要再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阿九,退下。”

顾霆深从巷口走来,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比昨晚的黑色多了几分儒雅,但那股与生俱来的冷厉气质丝毫未减。

阿九连忙退到一边,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爷”。

顾霆深走到门前,看着门内的沈清辞。

“沈姑娘,昨晚的事,我想了一夜。”他说,“我有一个提议。”

“说。”

“我不逼你履行誓约。”顾霆深说,“但我需要一个帮手,帮我查清楚这桩连环命案的真相。你帮我查案,我付你酬劳,银货两讫。至于誓约的事,我们另找时间谈。”

沈清辞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查这桩案子,不只是为了续命?”

“续命是我自己的事,但这桩案子不一样。”顾霆深的表情严肃起来,“死的那几个人,都是纯阳命。昨晚你也看到了,他们身上的符纸不是普通的邪术,是有人在用他们的阳气,布一个很大的阵。”

“什么阵?”

“我现在还不确定,但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个阵的规模,足以影响整个浔城的风水格局,甚至更远。”顾霆深看着她,“沈姑娘,你我都知道,风水被破,龙脉受损,会有什么后果。”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

浔城虽小,却是江南水脉交汇之地,与华夏龙脉息息相关。若此处风水被破,龙脉受损,轻则江南大旱三年,重则国运动荡,生灵涂炭。

她不是圣人,但她是沈家传人。

“酬劳多少?”她问。

顾霆深嘴角微扬,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沈清辞看了一眼面额,挑眉。

“顾老板出手倒是大方。”

“值这个价。”顾霆深说,“沈姑娘,请。”

沈清辞将银票收好,跨出门槛。

晨光洒在柳巷的青石板路上,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阿九拎着点心盒子跟在后面,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顾老板。”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昨晚说,我来浔城不只是为了续命,你是来找我的。”她侧头看他,“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会帮你?”

顾霆深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沉郁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因为你和我一样。”他说,“都不信命。”

沈清辞微微一怔。

顾霆深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快步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柳巷,走进浔城熙熙攘攘的早市。

身后,沈家老宅的门缓缓关上。

门楣上,一块斑驳的匾额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沈府”。

两个字,三百年的沉浮,都在这晨光里了

第三章 卦不敢算尽

第一具尸体是在城西的关帝庙后巷发现的。

死者叫赵大壮,三十出头,是个屠户,体格壮实,阳气旺盛。三更天收摊回家,路过关帝庙时忽然倒地,等巡夜的更夫发现,人已经凉透了。

沈清辞和顾霆深到的时候,巡警署已经把现场围了起来。

“沈姑娘,您来了!”署长周德茂迎上来,满脸堆笑,目光落在顾霆深身上时,笑容僵了一瞬,“这位是……”

“我请的帮手。”沈清辞淡淡地说,“周署长,我想再看一眼尸体。”

“看,随便看。”周德茂连忙让开,“尸体还没搬走,就在里面。”

关帝庙后巷逼仄狭窄,两侧是高耸的风火墙,终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赵大壮的尸体就躺在巷子中间,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沈清辞蹲下,掀开白布。

和昨晚那具尸体一样,面目浮肿,不见尸斑,眼白布满黑丝。她取出银针刺入眉心,拔出时银针乌黑,腥甜之气比昨晚更浓。

“阳气被抽得更干净了。”她皱眉,“这个人,生前阳气应该比昨晚那个更旺。”

“屠户杀生多,身上煞气重,阳气也旺。”顾霆深站在她身后,环顾四周,“关帝庙是供奉关二爷的地方,正气凛然,一般的邪祟不敢靠近。凶手选在这里下手,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是有恃无恐。”沈清辞起身,看向关帝庙的方向,“凶手用的邪术,不惧正气,说明来头不小。我怀疑,不是人干的。”

“鬼?”

“也不是鬼。”沈清辞想了想,“是介于人与鬼之间的东西。执念太深,死后不入轮回,以灵体的形式存在,比鬼难缠得多。”

顾霆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看向巷口。

巷口,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道士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手里拿着一面脏兮兮的罗盘,嘴里念念有词。

“什么人?”周德茂喝问。

老道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官爷莫怪,贫道是路过,路过!”

沈清辞盯着老道士看了两眼,忽然开口:“这位道长,你手里的罗盘,能借我看看吗?”

老道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罗盘递了过来。

沈清辞接过罗盘,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罗盘上的指针不是在南北方向,而是疯狂地旋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强烈地干扰了。

“这罗盘是你自己做的?”她问。

“是,是。”老道士点头,“贫道虽然道行不深,但做罗盘的手艺是祖传的,错不了。”

“你的罗盘没毛病。”沈清辞将罗盘还给他,看向顾霆深,“这附近有很强的磁场干扰,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的。”

顾霆深走到巷子中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的瞳孔颜色变了——从深黑变成了暗金,像是有一团火在眼底燃烧。

沈清辞心头一跳。

这是“天眼通”,茅山派失传已久的上乘道术,能看穿阴阳,洞察百里。她只在祖父的口述中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

顾霆深转动目光,扫视四周,最后定格在关帝庙的屋顶上。

“找到了。”他说,瞳孔恢复原色,“关帝庙的正殿屋顶,脊兽的位置,被人动过手脚。”

几人来到关帝庙正殿前。

关帝庙不大,正殿供奉着关公像,红脸长髯,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但沈清辞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不对——正气不足,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顾霆深说的没错,屋顶脊兽的位置确实被人动过。原本应该是五只脊兽,现在只剩四只,缺的那一只被换成了别的东西。

沈清辞纵身跃上屋顶,在脊兽的位置仔细查看,从缝隙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漆黑,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和昨晚尸体上搜到的符纸如出一辙。她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截干枯的手指,指节修长,指甲涂着蔻丹,像是女人的手指。

“这是……”沈清辞眉头紧锁,“供养之物。”

“什么意思?”顾霆深问。

“有人在供养一个东西,用纯阳命男子的阳气做供品,用这截手指做媒介,在浔城布下一个很大的供养阵。”沈清辞看着木盒里的手指,“这个阵一旦完成,被供养的东西就会苏醒。”

“是什么东西?”

沈清辞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

她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身后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

她猛地转身,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气息还在,阴冷、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沈姑娘?”顾霆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跃上屋顶,站在她身边,“怎么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掐指一算。

拇指依次点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的指节,反复三次,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她睁开眼,声音发涩,“顾老板,我们可能惹上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

“供养阵的阵眼,不止这一个。”沈清辞看向远方,目光越过浔城的层层屋脊,落在城北的蛇山之上,“阵眼一共有七个,分布在浔城的七个方位,暗合北斗七星之数。这七个阵眼一旦全部激活,被供养的东西就会从蛇山底下苏醒。”

顾霆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蛇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盘踞的巨蟒。

“蛇山底下埋着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祖父说过,浔城底下压着一个东西,是百年前阴阳逆乱时留下的祸根。沈家世代镇守浔城,就是为了看住这个东西。”她顿了顿,“现在看来,有人不想让它继续沉睡了。”

顾霆深看着她的侧脸,晨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左眼角的泪痣像一滴凝固的泪。

“你刚才算到了什么?”他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将木盒收入袖中,纵身跃下屋顶。

她算到的,不能告诉他。

卦象显示,北斗七星的第七颗星——摇光,对应的阵眼,就在顾霆深身上。

他不是来查案的。

他就是案子的核心

第四章 执念千年

接下来的三天,沈清辞和顾霆深走访了城中六处阵眼所在地。

每一处阵眼,都对应着一个离奇死亡的纯阳命男子。六个人,六个地点,六截木盒里的手指,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真相——

这些手指,属于同一个人。

不,同一个东西。

“从指骨的形态和腐烂程度来看,这些手指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顾霆深将六截手指并排摆在桌上,眉头紧锁,“但奇怪的是,它们没有完全腐烂,反而保持着活性,像是还在生长。”

“因为有人在供养它们。”沈清辞说,“纯阳命的阳气是最好的养料,供养得越久,这些手指就越活。”

“被供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顾霆深。

那是沈天德的手迹,上面记载着一个唐代的传说——

唐玄宗年间,长安城外有一座清虚观,观中有一女冠,名唤白灵。白灵自幼修道,天资聪颖,二十岁时已精通观中所有秘术,尤擅“阴阳眼”——可观阴阳两界,通晓前世今生。

白灵有一位师兄,名唤顾长风,是观中最出色的弟子,奉旨为皇室堪舆龙脉,深得圣眷。

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白灵暗恋顾长风多年,却始终不敢表白。直到有一天,顾长风带回一个女子——一只修行千年的莲花精,名唤沈清莲。

白灵看着顾长风与沈清莲相爱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不甘心。她等了那么多年,凭什么被一个妖精抢走?

执念一起,万劫不复。

白灵盗取了观中禁术“阴阳逆乱大法”,试图以禁术扭转乾坤,让顾长风爱上自己。但她不知道的是,这门禁术一旦启动,不仅会改变人的心意,更会撕裂阴阳两界的平衡,引发三界浩劫。

顾长风为阻止浩劫,以自身为阵眼,封印了白灵。但封印的代价,是他的性命,以及莲花精沈清莲的魂飞魄散。

白灵被封印后,怨念不散,化为“执念灵体”,游荡人间千年。

千年间,她不断寻找顾长风的转世,试图复活他,弥补当年的过错。但每一次,她都以失败告终,反而让顾长风的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到了这一世,顾长风转世为顾霆深,命格残缺,活不过三十。而莲花精沈清莲的魂魄碎片,转世为沈清辞,同样命途多舛。

白灵等了千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用纯阳命男子的阳气供养自己,恢复力量,然后以沈清辞为祭品,复活顾长风的完整魂魄,让他摆脱轮回之苦。

而顾霆深,就是第七个阵眼。

只要他体内的诅咒被激活,北斗七星阵就完成了,白灵就会苏醒。

“所以,我们这几天查的案子,幕后黑手是白灵?”顾霆深合上手札,面色凝重。

“不。”沈清辞摇头,“白灵还在封印中,她没有能力直接杀人。有人在替她做事,帮她在浔城布阵。”

“谁?”

沈清辞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九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爷,沈姑娘,出大事了!城北蛇山那边,地陷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夺门而出

蛇山在浔城北面,山势不高,但山体狭长蜿蜒,形如巨蟒盘踞。山脚下原本是一片荒地,此刻却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坑洞边缘弥漫着浓重的黑雾,腥臭难闻。

沈清辞赶到时,坑洞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探头往下看,被黑雾呛得直咳嗽。

“都退后!”沈清辞厉声道,“这黑雾有毒,不要靠近!”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咬破指尖以血画符,口中念诵咒语,将符箓掷入坑洞。

符箓落入黑雾中,发出刺目的金光,将黑雾逼退了一瞬。就在那一瞬间,沈清辞看清了坑洞里的东西——

一具棺材。

巨大的石棺,棺盖半开,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五指修长,指甲涂着蔻丹,和木盒里的那些手指一模一样。

“白灵。”沈清辞喃喃道。

话音刚落,坑洞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飘飘渺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在笑。笑声里带着千年的孤寂、无尽的执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顾长风。”那声音轻轻唤道,“你来了。”

顾霆深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那声音笑了:“你怕我?我不怪你。等你想起来了,你就不会怕了。”

“你是谁?”顾霆深沉声问。

“我是等了你千年的人。”那声音说,“快了,等我从这该死的封印里出去,我就帮你拿回你失去的一切。你的命格,你的魂魄,你所有的一切。”

“包括沈清辞的命?”沈清辞冷冷地问。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更欢了。

“小莲花,你还是这么聪明。”它说,“是,包括你的命。千年前你用命救了他,千年后,该你用命还他了。”

沈清辞握紧了铜钱剑,指节发白。

“你不会得逞的。”她说。

“拭目以待。”那声音渐渐消散,黑雾重新涌上来,将坑洞淹没。

阿九缩在顾霆深身后,腿都在发抖:“爷,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顾霆深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个坑洞,忽然感觉颈侧的胎记又开始发烫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想要破体而出。

沈清辞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压。”她说,“你在用意志压制诅咒。越压,反弹越厉害。”

顾霆深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胎记的灼热感渐渐消退。

“她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看着沈清辞,“千年前,你用命救过我?”

沈清辞避开他的目光。

“那不是你,是你的前世。”她说,“前世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顾霆深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如果千年前你为救我的前世而死,那这一世,我欠你一条命。”

沈清辞怔住,抬头看他。

阳光穿透黑雾,落在他脸上,那双沉郁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像是在说——这一次,换我来护你。

“顾老板,你搞错了。”沈清辞抽回手,声音清冷如霜,“千年前那个不是我,千年后这个才是。我不会为任何人去死,包括你。”

她转身离开,走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走慢了就会后悔。

身后,顾霆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口是心非。”他低声说。

阿九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爷,您说什么?”

“没什么。”顾霆深收回目光,看向那个黑漆漆的坑洞,“阿九,去查一查,最近浔城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过。”

“是。”

顾霆深最后看了一眼坑洞,转身离开。

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背着千年底蕴的人,缓缓走向未知的命运。

身后,坑洞里的黑雾翻涌着,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笑。

那笑声里有期待,有疯狂,还有一丝谁也听不懂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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