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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曾若从单位出来时已经是月上梢头,自有了这个新任务,她不知道加过多少班,效果却微乎其微。
急着出成绩的新经理气急败坏,严令如果月底还拿不出正式稿全部门扣工资,这让曾若压力倍增,情绪更加烦躁。
想到刚刚托管班老师打来的电话,曾若心里第N次开始埋怨公婆。孩子病了,发烧反反复复,李大卫忙得不着家,曾若最近又不敢请假,只得把孩子从幼儿园接回来,托在别人家。
托管老师刚说了,最近病毒性感冒高发期,孩子一病,其他家长马上有意见,所以——曾若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幼儿园不能上,托管班也不能去,自己父母不在了,唯一靠得上的只有公婆。
曾若让李大卫给公婆打过几次电话,都被拒绝了。拒绝算好的,要是李大卫多说一句,他妈就珠珠串串一扯就是几千里。
李大卫反过来抱怨曾若:人家在这儿时,你为啥要事事争高低,还甩脸子,如果不是你作,怎么会有现在这难熬事!
一提起以前的事,曾若就一肚子的气。
2
孩子刚出生时,曾若父母心疼女儿,主动提出帮她们带孩子,李大卫的爸妈乐得清闲,住在老家,偶尔想儿子想孙子了就过来看看,倒也两相便宜。
逢年节,曾若在父母的教导下,总是早早准备好礼物,带着孩子陪李大卫回老家和公婆团聚,让对方说不出什么牢骚话。
孩子五岁那一年,一家三口照常回老家,初五带客,亲朋好友正热热闹闹地吃饭,突然邻居打来电话,曾若父母出门访友,刚出小区被一辆小车撞倒,车主酒驾,后果很严重。
曾若当时人就傻了,电话从手里掉下去都不知道,李大卫捡起来问了两句,马上让他爸妈帮忙收拾东西回家。
热闹的气氛瞬时凝固,人们端着酒杯不知该喝还是该放,祝福的话说了半截被冻在嘴边,大过年遇到这种事,婆婆非常非常不高兴,转回屋时,嘟囔了一句“真晦气!”
曾若记住了。
她当时没闹,等办完父母的丧事,又处理完各种赔偿事宜,回到家里,一头栽倒,醒来时口渴,摸索着到屋外找水喝,听见婆婆又在厨房和公公、儿子唠叨。
婆婆旧事重提,话里话外说这事不吉利,由头扯到尾,把他们家最近大半年遇到的所有倒霉事,包括她在市场被偷了手机、走路被三轮车蹭破皮,都拉扯到曾若家人身上,说他俩八字不合,都怪儿子当时不听话,非娶这个媳妇回家。
公公和李大卫一连声地劝阻,都止不住婆婆发脾气,怨气四溢得好像马上要胀破小房子。
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三人抬头起身,几目相对,婆婆后来给儿子学舌:“你媳妇脸上的样子恨不得吃了我!”
心结一起,矛盾频出,只有事大事小的问题。
曾若还陷在父母逝去的情绪里没出来,老想着那一句“真晦气”,婆婆不知道是老了还是病了,脾气也是非常倔,针尖大的个事,俩人都要呛呛几句。
只苦了两个男人,在俩女人中间和稀泥,如果不是有孩子,肯定早撕破脸皮。
3
曾若想过让婆婆回去,但同事的经历让她不寒而栗。
同事和自己婆婆处不到一起,特地请个保姆带孩子,有一天正上班,突然接到陌生人的电话,说她女儿迷路了,在商场里哭着找妈妈。
同事开始以为是骗子,可听着电话里孩子的声音不像,就赶紧给保姆打电话,保姆说孩子和她在一起,同事说让孩子接电话,保姆又说孩子上厕所去了。
同事跑回家,发现孩子和保姆都在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从孩子的只言片语和那个陌生电话的主人描述才知道了真相。
保姆只顾自己逛商场试新衣,把孩子搞丢了,怕雇主知道,自己在商场里跑着找,幸好孩子机灵,找到一个阿姨让帮忙给妈妈打电话,才有了上面的事。
想来想去,同事还是把保姆辞了,决定请婆婆来带孩子。同事说:“当妈的,为了孩子,有什么不能忍的。”
可是曾若觉得忍无可忍了。
婆婆在这里,帮忙是真,扰乱也是真。
父母在时,李大卫还偶尔殷勤一下,动动手指,公婆一来,嗬!成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公子。
吃完饭,曾若体谅老人累了一天,说咱俩一块收拾,李大卫拿着个苹果咔擦就是一口,“等会儿”,然后大字型躺到公婆床上看电视。
让他拖地,婆婆抢过拖把:“他在工地上这么辛苦的,我干!”“不能总让你们干吧!”“那你来!”拖把、狼藉甩给曾若,人家三口进屋休息去了。
孩子追着曾若:“妈妈我来帮你。”曾若气得呼呼的。
这种事情发生得多了,曾若觉得必须制止,再不想办法,她以后就得带俩孩子,她可不愿意。
于是,借口孩子马上幼升小,要培养独立性,曾若哄着逼着威胁着李大卫把公婆送回老家,孩子放学就进拖管班。
婆婆走时发狠,她说她明白这是哪个人的主意,回去才好呢,清闲,还不受气,以后请她她都不来了。
没想到,老俩口才走了不到半年,孩子就病了。
4
孩子反复发烧,吃药、打针都不顶事,医生拿着最新的化验单沉吟再三,建议他们带孩子到省城大医院再看看。
曾若被检查报告上那些白细胞、红细胞的数值和箭头弄得头晕心慌,硬着头皮给经理请假,在经理吃人的目光中赶回家。
小孩子病情发展快,以防万一,夫妻俩连夜收拾行李,联络省城的同学,第二天一早带孩子赶到省里最大的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幸亏有熟人,次日就住进医院,照惯例,之前的报告全部作废,重新进行系统检查,从血到尿、从头到脚,B超、彩超,齐齐来一遍。
县医院的大夫根据指标怀疑孩子有急性白血病的征兆,光听这个名字就把俩人吓得魂魄飞了一半。
最终诊断没出来之前,曾若不好给经理说实情,任由以为孩子只是感冒发烧的经理在电话里劈头盖脸一顿训。
想到万一真是那个病,还要指望工资给孩子治病,曾若在电话这边压着嗓子里马上要冲出的哭声,给经理立军令状:月底之前绝对交方案,否则主动辞职。
检查结果全部出来要等五天,这五天,对曾若和李大卫来说,就像在地狱里煎熬。
最难的不是接受惩罚,而是等待宣判。未知最危险,令人胆寒。
白天,曾若和李大卫轮换守孩子,间隙用电话处理工作;晚上,等孩子和李大卫睡了,曾若抱着电脑到走廊上,找个插座,铺个垫子就地而坐,噼噼啪啪写方案。
心里有事,方案写得断断续续,连想了三四个创意,写上半张,自己都觉得像狗屎。
曾若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啊,度日、如年。
5
第三天,公婆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孩子病床前。
婆婆打电话要和孩子视频,李大卫没忍住,给父母说了实情。
人不低头,是因为没被逼到山穷水尽处。经过度日如年的几天熬练,再见公婆面,曾若好像变了个人。
她镇定自若地和公婆打招呼、叫爸妈,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没发生过,婆婆虽惊讶,看到病床上的孩子,也出人意料地没再计较。
有了公婆的分担,曾若和李大卫能腾出一部分时间弥补工作。
夜深人静时,婆婆问坐在走廊打字的曾若:“医生到底怎么说?”
曾若敲着键盘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医生只说指标值还是不稳定,可能这样,也可能那样——不给人准话。
婆婆在曾若身边一屁股坐下,从身体深处呼出一口长气,她看了一会天花板上惨白的灯,转头又看曾若:“娃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打电脑。”
“不打咋办?就指着这个吃饭呢!”曾若的手停顿了几秒,补上一句,“妈,要是孩子真病了,我打算把房子卖了。”
父母车祸赔偿的钱,曾若后来还了房子贷款,所以,虽然现在她们的房子不欠钱,但首付是公婆出的,要卖房子,从道理上,得知会公婆一声。
如果真是不好的结果,曾若和李大卫说了,就不出院了,直接在这儿治,这儿如果效果不行,进京,不信没有出路。
费用呢,除了手头的现金和存款,把房子卖了,总得搏一把。
同为女人,同为母亲,一个为孩子,一个为孙子,这一刻,她们忘了前嫌,第一次站到同一阵线。
婆婆又叹一口气:“卖就卖吧,人在青山在。这次我和你爸来,也带了些钱,再不行,让你爸回去一趟,问亲戚朋友们借。”
说罢,婆婆手撑地想起身,曾若扶了她一把,婆婆离开时像不经意一样在曾若肩上拍了两下,“你也在那个椅子上躺一会吧,我刚给那放了一条毯子,别再乎那两个工资,身体最重要,甭怕,要真有什么事,还有我和你爸呢!”
6
曾若一夜没睡,睁眼到天亮,一看婆婆,也是大大的黑眼圈,眼里布满血丝,公公和李大卫到底是男人,稍好些,只有孩子,见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都陪在身边,特别高兴。
今天是谜底揭晓的日子。一家人忐忑不安地等医生宣布最后结果。
婆婆双手合十,不时对某个地方拜拜,求菩萨佛祖保佑,若不是在医院,人来人往,曾若也想跪下给老天爷多磕几个头,求他老人家高抬贵手。
医生说目前看着还好,指标都在恢复,但还要紧密观察,以防病情再有变化。一家人刚松的一口气又提起来。
为早一天放心,曾若和李大卫又找到那个帮忙办住院手续的朋友帮忙,求人家好人做到底,能不能请医生们安排个会诊。
送出几个大红包,说了几罗筐好话,可能是看着公婆花白的头发、哀求的语气不忍心,朋友答应勉力一试。
又是两个难眠之夜。
会诊结果第三天才出来,当主治医生告诉他们会诊结果时,全家人喜极而泣,婆婆和曾若抱着孩子痛哭失声。
经过会诊,医生们最终确定,目前没有发现有急性白血病的症状。
满天的乌云都散了。
孩子的病情进一步稳定后,公婆让曾若和李大卫先回单位上班,既没事,就要各复原职,毕竟以后的路还长,工作是安身立命之本。
曾若的方案将将赶在截止日期最后一天摆上经理的桌面。
经理看着她的目光恨不能咬她一口,下一刻,看着她方案里的内容,眉头又皱起来。
这次的方案是由各部门择优推荐,如果在区域公司获得好评,会推荐至总公司参选,经理是去年才竞聘的新领导,还在试用期,可想而知这次评选对她的重要性。
他们是一家保险公司,这次活动的主题就是围绕现有险种,怎么用最好的创意打动人心,让客户心甘情愿,甚至主动掏腰包来买他们的保险。
险种是现成的,排列组合就行,难在如何打动人心上。
经理一直注意收集各部门的信息,她听说各部门报上去的方案一共有十个,质量参差不齐,她憋了一口气,要一鸣惊人,放个卫星,至少区域公司的第一她志在必得。
全部门的人都交了方案,但在经理看来,简直狗屁不通,有的是硬黏,有的一看就是网上复制粘贴的,经理要求高,但智商、能力有限,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她把唯一的宝押在曾若身上,谁要她是科班出身、工作经验最丰富、曾有作品得过公司奖的“才女”呢。
经理知道曾若的孩子生了病,但因为孩子的病没确定,曾若没告诉任何人实情,经理不知道曾那么严重,和自己的仕途比起来,小孩子的感冒发烧算什么?眼看截稿期日益临近,公司里对哪个哪个方案有望获奖传得沸沸扬扬,经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曾若再不交方案,经理就要亲自给她打印辞退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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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时刻,凸显人民群众的力量,经理一挥手,部门最顶尖的编辑高手坐到电脑前,运指如飞,两个多小时后,曾若的方案旧貌换新颜。
区域公司评选结果揭晓,曾若拿了第一,呈报总公司参评,又获第一等。
群情激勇,皆大欢喜。
曾若的方案是什么呢?这得益于婆婆。是婆婆的几句话,打开了曾若的脑洞。
曾若的方案主题是“爱”。父母之爱。
整个过程用一个小视频展示:
同事充当主持人,分别采访五个家庭,背靠背进行。
主持人先问五个子女:“如果你生了大病,最多愿意花多少钱为自己治疗?”
年轻人的答案几万、十几万,几十万不等,最高回答是一百万。
“那么父母呢,如果他们生了大病,你最多愿意花多少钱为他们治疗?”
“要看经济情况”、“十几万还能承受”、“二三十万吧”、“不超过五十万……”
观者的表情渐渐肃穆。
主持人又问父母:“如果你们生了大病,愿意为自己花多少钱进行治疗呢?”
父母们都很坦然,有的甚至带着笑意:“顶多二十万,再多就不治了”、“不能给孩子添负担啊”、“人迟早都得死嘛……”
“要是儿子/女儿得了重病呢?”
一个爸爸反感地摇手:“这种事我听都不想听。”
另一个说:“这有什么说的,卖房卖地、砸锅卖铁,也得给他(她)治。”
两个妈妈红了眼圈:“要真那样,我就是要饭、卖血,都给他治——”
最后一个:“需要什么就从我身上取……”
视频画面分为两半,一边是被采访者,一边是在另一个地方悄悄观看采访的父母或子女。
父母们始终是坦然的、坦荡的,子女们,却流下了不知是后悔,还是内疚,亦或惭愧的泪水。
方案最后,屏幕上显出一行大字:
给父母、子女最好的爱,就是防范风险——**保险,达成您尊贵的心愿”
掌声一片雷动。
得知总公司评选结果的当天,经理说要为曾若庆功,曾若笑着婉言拒绝了,她请经理和同事们吃好喝好玩好,自己匆匆往家赶。
路上,曾若打电话给李大卫,嘱咐他今晚一定按时回家。李大卫从电话里听出她的喜气,笑着问:“为什么?”
曾若答,她要真心和公婆和解,亟需有个和事佬从中调和。
自从医院回来,公婆就没回老家,一直待在城里帮他们照顾孩子、照料生活。
经过这次孩子生病事件,在生死面前,大家好像自动把前尘往事摁了删除键,情绪都进入了理智期,平稳期。
虽然说相处得有些小心翼翼,保持距离像是保护易碎的珍贵瓷器,但总算比以前针尖对麦芒强太多。
曾若觉得,有时候,需要改变的不一定全是别人,首当其冲其实应该是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场,气场正则引导身边的人和事正向发展;气场负,则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挂在嘴上的,都是负能量。
没有完美的个人。婆婆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不假,但自己也不是完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特点,如何相处,看你怎么选择侧重。
即使不一起生活,并不是说就不会有代沟、磕绊、矛盾,偶尔看不惯,偶尔说话不中听,偶尔态度偏激,不一定就影响大局。
大局是什么?关键时候不掉链子而已。
现阶段的实际情况如果达不到完全分开,那就得自己学会在生活中求大同存小异,学会装糊涂。
只要能把日子顺顺当当按部就班的过下去,让家庭氛围保证绝大部分时间的和谐,偶尔妥协、偶尔糊涂、偶尔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