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讲她十三岁那年就嫁给了爷爷,当时的她什么都不懂,以为当别人媳妇就是帮男人洗洗衣服做做饭,没想到洞房花烛夜爷爷叫她上床睡觉时,吓得她大哭起来蜷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脑袋死活不让爷爷靠近。爷爷那时候也才十六岁,比奶奶大不了几岁,也是被家里催着结的婚,看着奶奶哭得浑身发抖,他也慌了神,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屋里的煤油灯捻子挑得不算高,昏黄的光洒在土墙上,连两人的影子都显得怯生生的。爷爷站在床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想伸手拉奶奶一下,又怕奶奶哭得更凶,只能攥着衣角来回蹭。那时候的农村孩子,成亲全凭父母做主,两家大人觉得门当户对,年纪差不多,就定下了婚事,没人教过他们该怎么面对彼此,更没人说过夫妻之间该如何相处。爷爷在家排行老大,平时只知道跟着父辈下地干活,割草喂牛,性子闷,嘴也笨,遇到这种事,除了慌神,半点办法都没有。
。 就这么僵持了半个多小时,奶奶的哭声渐渐弱了,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可身子还是紧紧缩在床角,脑袋埋在膝盖里,一点都不敢抬。爷爷见她哭累了,才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到屋角的长条木凳上,安安静静坐了下来,眼睛盯着地面,不敢再往床上看一眼。他心里也犯嘀咕,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可看着这么小的姑娘哭成这样,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甚至有点后悔,不该急着叫她睡觉。
那一夜,爷爷就坐在凳子上,整整熬了一宿。中间怕奶奶着凉,他轻手轻脚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粗布外套,慢慢凑到床边,轻轻盖在奶奶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小鸟,盖完立刻又退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奶奶其实没睡着,能感觉到爷爷的动作,也知道他没恶意,可心里的害怕还是散不去,毕竟她才十三岁,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家,面对一个陌生的少年,除了恐惧,别的什么都感受不到。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太奶奶走动的声音,没过多久就有人轻轻敲门。爷爷立马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腿,走过去开门。太奶奶进门一看,奶奶还缩在床角,爷爷满眼血丝站在一旁,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太奶奶没骂爷爷,也没催奶奶,只是把爷爷拉到院子里,低声跟他说,女娃年纪太小,啥都不懂,不能硬来,先把她当亲妹妹疼,等过两年年纪大些,懂了事,自然就好了。爷爷低着头,把太奶奶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爷爷真的改了样子,再也不提睡觉的事,平时在家尽量不跟奶奶单独待在一个屋里,避免她害怕。早上天不亮就下地干活,避开和奶奶一起吃饭的时间,要么提前吃,要么等奶奶吃完再端着碗去灶房吃。奶奶见他不刻意靠近,心里的恐惧慢慢消了一点,开始敢在屋里正常做事,喂猪、扫地、烧火做饭,做着自己以为的媳妇该干的活。
那时候家里日子苦,粮食不够吃,野菜粗粮是常事。爷爷每次从地里回来,都会顺路在田埂边摘些野酸枣、黑天天,或是挖几个甜草根,悄悄放在奶奶常坐的炕沿边,也不说话,放下就去劈柴挑水。奶奶一开始不敢碰,连着放了几天后,见爷爷始终没有恶意,才敢偷偷拿起来吃,心里对爷爷的抵触又少了几分。
奶奶年纪小,干不了重活,挑水挑不动半桶,劈柴也劈不开粗木头,爷爷看在眼里,每天出门干活前,都会把水缸挑得满满的,把当天要烧的柴劈好堆在灶房门口,从不让奶奶动手碰这些重活。下雨天奶奶不敢出门,爷爷就从地里提前赶回来,把她落在院子里的衣服、柴禾收进屋,浑身淋得湿透,也不会说一句抱怨的话。
就这样过了快一年,奶奶渐渐习惯了家里的生活,也习惯了爷爷的沉默和细心。她不再躲着爷爷,爷爷干活回来累了,她会默默倒一碗温水放在桌边,吃饭的时候也敢和爷爷坐在一张桌上,只是还是不怎么说话。爷爷话依旧少,只会用行动照顾她,冬天给她找厚实的旧棉衣,夏天帮她把屋里的蚊虫赶出去,去镇上赶集,舍得花两分钱给她买一块糖糕,自己却一口都舍不得尝。
又过了两年,奶奶十五岁了,慢慢懂了男女之事,也明白了爷爷当初的心意,想起洞房那晚的事,不再只有害怕,还多了几分暖意。爷爷也长成了壮实的青年,干活更卖力,一心想着把家里的日子过好,让奶奶不用再吃苦。两人之间的隔阂彻底没了,平时一起下地种菜,一起在家做饭,虽然没有甜言蜜语,却有着说不出的默契。
后来的几十年里,爷爷奶奶经历了饥荒、战乱,也经历了家里老人离世、养育儿女的种种难处,不管日子多苦,爷爷从来没让奶奶受过委屈,始终护着她、让着她。奶奶也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照顾爷爷的饮食起居,陪他熬过所有艰难时刻。
奶奶每次讲完这段往事,都会说,那时候的婚姻没有感情基础,全是父母安排,可偏偏遇上了心善的爷爷,没有欺负她年纪小,而是慢慢等她长大、陪她懂事。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只有粗茶淡饭里的互相体谅,艰难日子里的互相扶持,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了一辈子,相守了七十多年,这就是他们那辈人最实在的日子,也是最踏实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