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昼来昆仑墟的第一个月,顾清弦每天都在后悔。
不是后悔捡他——是后悔没想到一个十三岁的魔崽子能这么能折腾。
清溪峰的雪顶终年不化,殷昼头三天还缩在竹屋里装乖,第四天就爬上了后山最高的悬冰崖,徒手掰了一块比他人还高的寒冰精魄扛回来,往顾清弦脚下一砸:"师尊,这个能卖钱。"
顾清弦低头看了看那块足够买下半个宗门的千年寒冰,又抬头看了看殷昼脸上还在结霜的冻伤,深吸一口气:"你爬那么高干什么?摔下来怎么办?"
"摔不下来。"殷昼蹲下来掰了一小块冰放在嘴里嚼,咔嚓咔嚓响,"我爹以前把我从魔渊扔下去过,三百丈,我没死。"
顾清弦伸手把他嘴里那块冰拽出来了:"凉,别吃了。"他把冻得手指发红的殷昼拽进洞府,翻出药膏往他脸上涂,"再有下次别去悬冰崖了,想要什么跟我说。"
殷昼坐在他面前仰着脸任他涂药,眼睛却亮晶晶地弯起来:"说什么都行?"
"……看情况。"
"那我要师尊教我剑。"
顾清弦涂药的手顿了一下——原书里殷昼的剑法是三年后出关时自己领悟的魔剑,霸道狠厉,一剑能劈开三界屏障。
但此刻面前这个仰着脸、耳朵冻得通红的少年说"教我剑"的时候,语气里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像是小孩子看见漂亮东西时的跃跃欲试。
"行,"顾清弦抹完最后一点药膏,拍了拍殷昼的脑袋,"明天开始。"
第二天清晨,清溪峰的雪地上多了两行脚印。
顾清弦的灵根碎了,教不了高阶心法,但剑招的基本盘还在。
他折了两根枯枝当剑,一根丢给殷昼,一根自己握着,在雪地里慢悠悠地演示了一套入门式。
殷昼学得极快,快到离谱……
第一遍还跌跌撞撞,第二遍就筋骨齐整,第三遍已经能在他出招之前预判剑锋的落点。
"师尊,"殷昼收了枯枝,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惊人,"这个太慢了,有没有更快更狠的?"
"你先把基础扎牢。"
"我想学师尊刚才转身时手腕翻的那一下。"
顾清弦愣了一下,他确实在演示第一式时无意识加了一个翻腕变招,那是他剑尊时期自创的独门手法,原书里从没有教给任何人。
殷昼只看了一遍,就看出来了。
"你……"
"师尊的剑比这个好看。"殷昼走过来,握住他执枯枝的手腕,把他的手臂抬起来转了个角度,"这样翻腕的时候,手腕内侧会露出来……如果我有刀,刚才就能切师尊的脉。"
少年的呼吸喷在他耳侧,带着雪地和枯木的气味。
顾清弦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因为招式被破解——而是因为殷昼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刚好按在他昨夜新割的刀口上。
隔着灵布,温热的指腹按压着结痂的伤口,不疼,但痒得钻心。
"……松手。"顾清弦的声音有点哑。
殷昼松开他,退后半步,笑了笑:"师尊教我翻腕,下次我就不切你脉了。"
这狼崽子的意思是,你不教,他就自己练,练会了第一刀先切师尊?
顾清弦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把枯枝往殷昼怀里一丢:"明天教你,今天先把基础式练满三百遍。"
"三百遍?"
"嫌少?"
殷昼看着他,忽然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不嫌,师尊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天晚上顾清弦坐在洞府里翻系统面板,看着好感度一跳一跳地涨:38、39、40……涨得不快,但稳。
殷昼在竹屋外的雪地里练剑,枯枝破空的声音清亮而有节奏,偶尔停下来对着雪地画两笔,像是在琢磨他白天说的那个翻腕变招。
顾清弦隔着竹帘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把药炉点上了——第八十三碗,还差十六碗。
日子变得有规律起来——清晨殷昼在雪地里练剑,顾清弦在竹屋廊下熬药。
药香混着雪气飘开,殷昼会中途停手,跳上廊台坐在他旁边,看他扇药炉。
有时候伸手去拨弄炉灰,被顾清弦用扇子拍开;有时候凑过去闻药味,被顾清弦扇子挡住脸推远。
"师尊的药越来越苦了。"殷昼趴在膝盖上偏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透亮,"但最后一碗总是甜的。"
顾清弦扇炉子的手一紧,每一碗药他都先割腕滴血,然后混入药材。
血是药引,也是唯一让殷昼甘愿喝下去的东西,但殷昼从来没有当着面揭穿过这件事,他只是每次喝完,伸出舌尖舔碗底,然后冲顾清弦笑:"师尊炼的药,苦尽甘来。"
顾清弦有时候怀疑殷昼什么都知道,但殷昼不说。
他就那样坦然地喝下每一碗掺了血的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把碗底舔干净,然后伸手:"师尊,再来一碗。"
第八十七碗那天,昆仑墟下了百年难遇的暴雪。
顾清弦去后山药田摘最后一味灵草时被困在半山腰,风雪大得睁不开眼,灵脉破碎的身体踩在冰面上滑了三次,最后一次直接摔进了雪坑里。
他仰面躺在松软的雪堆中,看着灰白的天幕,忽然觉得很累。
手腕上的刀口还疼着,丹田里的灵根碎了三载,每一日都在流失精气。
系统说还差十二碗就能完成任务,十二碗之后取殷昼的心头血,重塑灵根,回归原世界。
然后呢?
然后殷昼会按照原书剧情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尊,没有师尊、没有血灯、没有每天清晨廊台上分一碗苦药的时刻。
他会疯得更快,杀得更狠,因为原书里的殷昼就是在失去顾清弦之后才彻底堕入魔道的。
顾清弦躺在雪坑里,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最初为什么要接这个任务了。
"师尊——!"
殷昼的声音从风雪里劈过来,像一把刀割开了漫天的白。
顾清弦侧头,看见少年从暴雪中冲出来,赤着脚,只穿了一件单衣,头发被风吹得全部向后飞,瞳孔里翻涌着暗红色的魔气。
"你——"殷昼扑通跪在雪坑边,一把把他从雪堆里捞起来,死死攥进怀里。
少年的怀抱滚烫得不正常,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砸在顾清弦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又重又急:"你吓死我了。"
顾清弦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抬手拍他后背:"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你鞋呢?"
殷昼没理他,双臂收得更紧,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出的热气灼烫他冻僵的皮肤。
顾清弦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锁骨上,一滴、两滴……然后是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殷昼?"
"别说话。"少年的声音闷在他颈侧,沙哑得不像话,"你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顾清弦就不动了。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肩背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殷昼赤着的双脚冻得发紫,但抱着顾清弦的力道始终没有松。
他在风雪里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师尊要是死在雪里,我就把这座山烧了。"
顾清弦闭上眼睛,把下巴搁在殷昼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
系统弹窗在他视野边缘闪了闪,但这一次他不想看。
那天晚上殷昼发了低烧。
顾清弦守在他榻边,换了一晚上的冷帕子。
少年的眉头在睡梦中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师尊",手无意识地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
顾清弦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殷昼攥住就不放了,力道松垮,但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腕上那些交叠的旧疤。
月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照在殷昼烧得泛红的脸上。
顾清弦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替他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
"好像有点舍不得了……"他对着熟睡的殷昼轻声说。
系统终于忍不住弹窗:【宿主请注意,情感投入超标警告。当前任务进度:87/99,请保持冷静——】
顾清弦再一次把系统叉掉了。
他趴在榻边,掌心还攥在殷昼手里,慢慢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殷昼翻了个身,温热的脸颊贴上了他的手腕,鼻尖蹭过那些陈旧的刀疤,嘴唇轻轻地、无意识地吻了一下。
好感度在深夜里安静地跳到了55。
第二天殷昼退烧了,顾清弦的手腕上多了一截新编的剑穗。
青色的丝线编得歪歪扭扭,末尾缀着一颗拇指大小的暖玉,玉上刻了一个极丑的"昼"字。
"补偿。"殷昼把剑穗系在顾清弦的剑柄上,低头系绳结的时候耳根是红的,"我刻了一晚上,丑就丑了,不准摘。"
顾清弦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昼"字,忽然想起原书里对殷昼成年后的描写——"魔尊殷昼,善妒寡恩,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唯腰间常年系一截断玉簪,来历不明,日夜不离。"
那截断玉簪,是破庙初遇那晚他割腕时崩断掉落的。
而此刻殷昼系在他剑柄上的暖玉剑穗,正贴着剑萼轻轻晃荡。
顾清弦伸手摸了摸玉面上粗糙的刻痕,忽然问:"为什么刻你自己的名字?"
殷昼抬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昆仑墟终年不化的雪顶,笑容带着点少年人的狡黠和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刻我的名字,师尊带着它,就甩不掉我了。"
顾清弦的手指蜷了蜷。
暖玉贴在掌心,烫得不像一块石头。
系统在角落里幽幽打字:【好感度:60。第八十八碗药筹备中。宿主心跳:132次/分。警告……】
这一次顾清弦没有叉掉,他只是看着殷昼重新跳下廊台去练剑的背影,看着少年在雪地里翻腕转剑的动作已经开始透出三分他自己的狠厉锋芒,然后低头,把剑穗攥进掌心里,很深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八十八碗,明天……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