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昼被带回昆仑墟的前三天,一句话没说过。
顾清弦把他安置在清溪峰后山的竹屋里,窗外就是终年不化的雪顶,月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银白的格子。
少年蜷在榻上,铁链拆了但手脚还被顾清弦用灵绳虚虚缚着——不是怕他跑,是怕他半夜魔气失控把自己撕了。
"饿了吗?"顾清弦端着一碗素粥坐在榻边。
殷昼偏过头去,后脑勺对着他。
"粥里没下毒。"
依然不动。
顾清弦叹了口气,把碗搁在榻沿上,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一看——殷昼正背对着他,把整碗粥往嘴里倒,狼吞虎咽地连米粒带汤水灌进喉咙,碗底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响。
顾清弦忍不住笑了一声。
殷昼猛地转身,嘴角还沾着米粒,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又凶又窘地盯着他:"笑什么。"
"笑你像只护食的狗。"顾清弦走回来,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擦嘴。"
殷昼没接帕子,他盯着顾清弦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舌头,把嘴角的米粒慢吞吞地卷进嘴里,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顾清弦的手僵在半空。
系统弹窗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好感度:-5。维持不变。建议宿主不要嘲讽攻略对象。】
……行,你清高。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七天夜里。
殷昼的魔骨第一次大规模反噬,比原书描写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两个月。
顾清弦冲进竹屋时,少年已经把榻上的被褥撕成了碎片,魔气从他每一寸皮肤里往外溢,黑雾缭绕中他的瞳孔翻成血红,指甲暴长,嘶吼声不像人更像兽。
"殷昼!"顾清弦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少年反手就是一爪,三道血痕从顾清弦锁骨一直划到下颌。
鲜血涌出来的瞬间,殷昼暴动的魔气突然凝滞了。
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涣散的血红瞳孔聚焦在顾清弦渗血的伤口上,喉间发出某种低沉的、渴求的呜咽。
"……血……"
顾清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被魔气折磨得浑身发抖的少年。
他脑子里闪过原书的结局——殷昼三年后出关,第一件事就是剜出他的心脏,原主死的时候连全尸都没留下,灵魄散在诛仙台上,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张嘴。"
他拔出随身带的匕首,在左手腕上割了第一刀。
血涌出来的那一刻,殷昼像终于嗅到血肉的狼一样扑了上来。
他含住顾清弦的腕脉,贪婪地吞咽,犬齿刺入伤口更深的地方,疼得顾清弦整个人一颤,但魔气在他体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潮,血红瞳孔渐渐恢复墨色,暴长的指甲蜷回原状,嘶吼声变成了细碎的、满足的喘息。
顾清弦半跪在榻边,把自己的手腕当作一盏血灯递到少年唇边。
他低头看着殷昼蜷在他掌心里吸吮的模样,忽然想起原书里对殷昼的描写——
"魔尊幼子,天生冷血,不懂情爱,只识利弊。"
可眼前这个少年在昏迷中攥着他的手,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怕捏疼了他,又怕一松手这盏血灯就会熄灭。
血红的眼睫上挂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珠,在月光里亮得像碎掉的星子。
"……甜。"殷昼含含糊糊地呢喃,"师尊……甜。"
顾清弦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殷昼叫"师尊"。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丹田里的灵脉因为精元流失又开始隐隐作痛,但顾清弦低头看着少年终于舒展开的眉心,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殷昼乱蓬蓬的头顶。
"睡吧。"
殷昼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睁眼,但含住伤口的口腔松了力度,从凶狠的撕咬变成温存的含吮,舌尖细细地舔过那道刀口的边缘,像是某种本能驱使的、替他止疼的安抚。
系统弹窗:【好感度:15。第一次主动肢体接触:成功。宿主失血量:中度,建议立即补充灵丹。】
顾清弦没理系统。
他等殷昼彻底睡沉之后,才轻轻抽回手腕,用灵布草草缠了几圈,血迹洇透了三层纱布。
他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扶着墙缓了足足十息,才转身离开竹屋。
他没有看见的是——身后榻上的殷昼在他转身的瞬间睁开了眼。
少年的瞳孔清明得不像是刚被反噬过的人。
他看着顾清弦后颈上那道被自己抓出的血痕,看着对方踉跄的脚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残余的血迹。
随后他慢慢地、笨拙地抬起手,把嘴角那点血用指腹擦下来,凑到眼前看了很久。
月光下,那滴血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殷昼把它含进嘴里。
"师尊。"他又轻轻叫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但尾音往上挑着,带着某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撒娇的柔软。
好感度在系统后台悄悄跳了一下:18……又跳了一下:20。
顾清弦第二天清晨来送药时,发现殷昼破天荒地没有缩在墙角。
少年坐在竹窗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剑谱,阳光照在他新生的伤口上,结痂的边缘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师尊。"殷昼抬眼看他。
顾清弦端着碗的手一顿,今天殷昼没有用那种充满攻击性的目光盯着他,也没有龇牙咧嘴地威胁"滚出去"。
少年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浅琥珀色的,清澈得不合常理,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
"你的手腕。"殷昼跳下窗台走过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竹地板上,停在他面前半步的距离。
他低头看着顾清弦左手腕上缠得歪歪扭扭的灵布,眉头皱起来,"缠得难看。"
顾清弦还没来得及说话,殷昼已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的手指粗粝,全是旧年鞭痕留下的茧,但解灵布的动作却出奇地轻。
一圈、两圈、三圈,血迹斑斑的白布揭下来之后,露出底下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殷昼的瞳孔缩了缩。
"……你用你的血养我。"他的声音很平,但顾清弦注意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指尖在发颤,"为什么。"
顾清弦想了想,说:"你是我的徒弟。"
"我不是。"殷昼抬眼,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灼热的、近乎偏执的东西,"我是魔尊的儿子,你养我,整个修真界都会与你为敌!"
"那就为敌。"
"你会死的。"
"那就死。"
竹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顾清弦碗里的药都凉了,久到窗外的云从雪顶这边飘到了那边。
殷昼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顾清弦手腕那道尚未愈合的刀口上,极轻地、极慢地吻了一下。
"师尊。"他的嘴唇贴着伤口翕动,温热的气息喷在翻开的新肉上,顾清弦疼得一激灵,但没有抽手,"你敢死,我就把昆仑墟所有人的心都剜出来给你陪葬。"
他抬起头时嘴角还沾着一点渗出的血珠,笑容却和三年前破庙里那个疯狼完全不同——笑得很乖,乖得让顾清弦后背发凉。
系统弹窗狂跳:【好感度:35。情感形态异常检测:偏执型依赖雏形,建议宿主保持情感距离,避免过度……】
顾清弦把系统弹窗叉掉了,他低头看着殷昼替他重新缠灵布,一圈一圈绕得比他自己缠的整齐十倍。
少年低头时后颈露出一截皮肤,上面全是旧年的鞭痕和烙疤,但骨节分明的手指却稳定得像在做某种仪式。
缠完了,殷昼没有松手,他把顾清弦的指尖攥在掌心里,低头用鼻尖蹭了一下那道被灵布裹好的刀口,然后抬起眼:"师尊,明天还来。"
不是请求,是陈述。
顾清弦抽回手,端着凉透的药碗转身走了。
走出竹门时他的耳根红得能滴血,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狼在追——后面确实有狼在追。
殷昼靠在门框上,看着师尊落荒而逃的背影,慢慢把刚才攥过师尊手腕的那只手举到眼前。
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血渍,他偏头舔了一下,舌尖上弥漫开熟悉的甜味。
"明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阳光照进竹屋,落在榻边地板的缝隙里。
顾清弦昨夜割腕时掉落的断玉簪就卡在那里,被殷昼不动声色地拾起来,藏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没有还回去……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