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破庙,大雪封门,少年殷昼缩在释迦摩尼像背后,满身鞭痕,铁链锁着腕骨。
他走进去,蹲下身,伸出手,殷昼抬眼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贪婪、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师尊,"少年说,"你来接我了。"
顾清弦点头,把他从锁链里解出来。
殷昼站起来的时候忽然长高了,肩膀变宽,下颌变利,黑发从发根一寸一寸染成雪白。
他伸手摸了摸顾清弦的脸,指尖是温热的。
"我等你很久了。"
顾清弦握住那只手,随后便醒了过来。
血月秘境的穹顶是暗红色的,像一整块凝冻的琥珀,透下来的光朦胧而温暖。
顾清弦侧躺在柔软的雪狐绒毯上,后脑勺枕着什么东西——温热、有规律的起伏。
他低头看了看,是一条手臂,被人小心翼翼地垫在他脖子下面,指节分明,骨节粗粝,掌心贴着他的肩膀。
他循着那条手臂往上抬头。
殷昼蜷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少年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灵布,血迹洇透了最外面一层,干涸成暗褐色的斑块。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膛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温热的鼻息喷在顾清弦后颈上,绵绵的,带着一点点药香。
顾清弦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然后他看见了殷昼的头发。
曾经乌黑如墨的长发散了满枕,颜色却全变了——从发根到发梢,银白如昆仑墟终年不化的雪顶。
那些白发散乱地铺在殷昼消瘦下去的肩背上,有几缕黏在苍白的唇角边,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被月华浸透的玉像。
顾清弦的指尖颤了颤,缓缓伸过去,拈起一截白发。
"……殷昼。"
没有回应。
系统在视野角落里幽幽亮了一下:【宿主,攻略对象为维持你的灵魂驻留,以自身魔骨为代价在三日内耗尽全部修为,现魔骨尽碎,灵脉枯竭,陷入深度沉眠。苏醒时间:未知……】
顾清弦攥着那截白发的手指收紧,然后他慢慢撑起身子,低头看着殷昼沉睡的脸。
少年即使昏迷眉心也微微蹙着,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下唇上还留着那天夜里被自己咬破的伤口。
锁骨从松垮的中衣领口露出来,原本强健的肌肉线条塌陷了大半,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你傻不傻……"顾清弦的声音哑得厉害,"剜自己的心就算了,还把魔骨都碎了……谁让你救我的。"
殷昼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直蜷着,像一个回到巢穴的幼兽,哪怕睡着也要把师尊圈在自己可触及的范围内。
顾清弦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那天之后顾清弦没有离开血月秘境,他把殷昼从雪狐绒毯上挪到了更暖和的玉髓榻上,每天替他换药、擦身、梳那些散乱的白发。
殷昼心口那道剜伤极深,即使顾清弦把自己仅存的精气不断渡过去,愈合的速度也慢得让人心焦。
但脉搏还在跳,一日比一日稳,有时候顾清弦趴在榻边打盹,会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攥了一下——他立刻惊醒,抬头,殷昼还是睡着,但嘴角的纹路好像松开了几分。
第七天的时候,顾清弦在殷昼腰间挂回了那支断玉簪。
他把两截断簪用细金丝重新接上了,接口处留下细密的缠枝纹。
玉簪重新挂在殷昼贴身的衣带上,垂下来的时候轻轻晃荡,和衣襟里那张写满名字的宣纸撞在一起。
"你藏了我三年东西,"顾清弦低头给簪子系绳结,声音很轻,"现在物归原主。"
第十二天,秘境外的风声变了。
顾清弦掀开洞口厚重的灵雾帘,看见外面飘着雪。
血月秘境的天空很少下雪,今日却纷纷扬扬落了一地碎白,像是昆仑墟的雪跋山涉水来找他了。
他站在洞口接了半掌心的雪,转身走回榻边,把凉丝丝的雪粒放在殷昼的额头上。
"外面下雪了。"
殷昼的睫毛颤了一下。
第十九天傍晚,顾清弦靠在玉髓榻边打盹。
他灵脉碎裂后恢复得极慢,这半个月又不断分精元给殷昼,整个人瘦了一圈,腕骨上的旧疤叠了新疤,眼角挂着浅浅的青色。
睡梦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头顶——很轻,像是一只手指在拨弄他的发旋。
他猛地睁眼——殷昼醒了。
少年——不……已经不能叫少年了。
沉睡了十九天,白发散着,下颌瘦削,锁骨嶙峋,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穹顶光里亮得惊人。
他侧躺着面对顾清弦,一只手正搁在顾清弦发顶,指尖绕着一缕黑发慢慢打圈。
"师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但嘴角勾着一点熟悉的、懒懒的弧度,"你的头发……长了。"
顾清弦看着他,眼眶一瞬间烫得厉害。
他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攥住了殷昼那只绕着他头发的手腕,指腹贴在他腕骨上——脉搏跳得稳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顾清弦的掌心里。
"……你睡了十九天。"顾清弦哑声说。
"嗯。"殷昼的拇指动了动,反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我梦见师尊了,梦了三年的量。"
"梦到什么?"
"梦到你没走。"殷昼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下巴搁在他发顶,白发垂下来盖住了两个人的脸,"醒来发现是真的。"
顾清弦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腔里全是药香和玉簪淡淡的凉气。
殷昼的心口就在他耳畔跳动,虽然虚弱,但持续而坚定——像三年前破庙里那个少年攥着他的手腕发誓不松时,心跳也是这个频率。
"师尊,"殷昼低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个时刻,"你还走吗?"
顾清弦从他怀里抬起脸。
他伸手从榻边摸到那只暖玉剑穗,绳结已经旧了,但玉面还温润,那个歪扭的"昼"字刻痕被反复摩挲过,边缘都圆滑了。
他低头把剑穗系回殷昼的手腕上,绳结打了三个死扣,然后抬起眼,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
"不走了。"
殷昼定定地看着他。
"轮到我来养你了。"顾清弦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殷昼的掌心感受里面那颗跳动的、属于他自己的心脏,"你碎了的魔骨,我慢慢给你补,你断了的灵脉,我一天一天替你续!白发也很好看……比黑发衬你。"
他笑了一下,笑得眼尾弯弯,三年来第一次笑得没有负担。
"殷昼,下辈子别做我的徒弟了。"
殷昼愣了一瞬,然后把他整个捞进怀里,收紧双臂的时候微微发颤。
他贴在顾清弦耳边,声音带着刚刚苏醒的沙哑和藏也藏不住的、时隔十九天的滚烫笑意:"那做什么?"
顾清弦把脸埋进他铺满了白发的胸口,闷声说:"做我的归途。"
血月秘境的穹顶忽然裂开一道缝隙,外面的天光照进来,金色的、暖融融的,携着昆仑墟千年不化的雪的气息。
雪从缝隙里落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白发与黑发之间,落在断玉簪重新接好的缠枝纹上,落在那只暖玉剑穗的"昼"字刻痕里。
外面有人在传,那个毁了天枢仙府护山大阵的疯魔尊一夜白头之后忽然销声匿迹了半年,再出现时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穿月白长衫,腕上缠着旧疤,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细纹,像是累了很多年但终于歇下来了。
魔尊的白发被一根青玉断簪松松挽着,手腕上系着一只明显旧了的暖玉剑穗,穗尖的"昼"字刻痕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有人问那剑穗是谁系的。
魔尊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犬齿露出来,和三年前破庙里那个饿疯了的狼崽子一模一样——"我师尊,他系上去的,就不准摘了。"
而顾清弦站在廊台边,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药香里没有血腥味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蒲团上冲他伸手要碗的殷昼,把药递过去的同时,指尖被含住、犬齿轻碾、掌心被攥紧——和很久以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顾清弦没有抽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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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彩蛋】
系统在顾清弦彻底留驻本世界的第三个月重新亮了一次。
【检测到宿主长期留驻意愿。任务数据重载中……载入完成。新任务发布:】
顾清弦端着药碗挑眉:"你还来?"
【新任务:与攻略对象共享余生,时限:永久。奖励:断玉簪修复进度+1%/日。当前修复进度:37%。】
顾清弦低头看了一眼殷昼腰间那支重新接好的玉簪。
细金丝缠绕的裂痕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像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替他们补回那些差点错过的年月。
"行吧。"他把碗沿凑到殷昼唇边,"这个任务,我接。"
殷昼喝了药,伸手把他拽进怀里,白发蹭了他一脸。
系统在角落里幽幽地闪了一下,然后永久熄灭了。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