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是我们家第六次搬家,记忆里能叫出名字的朋友少之又少,也许是父母怕影响我的学业,终于得以在这个小镇里度过了安稳的五年时光。
刚搬到新家大概是三月,院子里的梧桐刚露出一点新芽。房东是一位慈祥的老奶奶,热情的接待了我们,还把旁边的租客介绍给我们认识,原来他们和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只比我们早来了半个月。他家有个女孩跟我一样大,第一次见面时,她面无表情,一个人躲在角落,手里是一本密密麻麻的文字书,干净的眸子里满是呆滞,异常安静。
由于从小营养不良,转来小镇几天后,妈妈带我去医院检查身体。小镇的三月映成了日影的心,墙外街道两旁的的梧桐婆娑摇曳,悠闲的走在树荫下,只有一人匆忙赶路。
深吸一口气后,走进医院,浓烈的药水味扑面而来,检查完身体一切正常,只想赶紧脱离,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在病房前驻足,是她。医生说着听不懂的术语,躺在病床上的她安面色苍白,手腕上额头上裹着绷带,似乎沉睡了千年。“杵在这干嘛呀?走,回家了”妈妈叫道,我愣了几秒,一脸疑惑的离去。
后来听妈妈说,那女孩的妈妈怀她的时候染了风疹,结果生出来的孩子患有自闭症,我当时年龄太小,还不懂什么是自闭症,只是觉得她很可怜。
再一次见到她,已是六月了,推开窗棂,便闻到淡淡花香中夹着丝丝香甜的味道,沁人心脾。百科书上说,梧桐花开花时间晚,象征着坚贞不渝,让人心神向往。“阿南,把这蓝鸡蛋给小锦家送去”妈妈在身后叫道。我一脸疑惑,这才知道原来她的名字叫小锦,左手攥着糖果,右手提着篮子忐忑地走下楼去。
她坐在庭院中,见我来了,毫无反应。我将篮子递上前说“送给你”,她迟疑了几秒突然站起来,顺着她的目光,仰头看向天空,星星点点的淡紫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明暗交织,看似不起眼,却无意簇拥成一片,化作碧蓝天空上一抹浅浅的紫霞,我望着她痴痴地出神,盯着她粉嫩脸蛋上的那抹红晕。
“小锦,来吃饭了”屋里的人沉重地叫道,我缓过神来,拉起她的手,将糖果放在她的手心,便匆匆离去。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眼角弯弯,还有两颗小虎牙。
正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散落一点斑驳的日光,远远望去,把初夏的天空衬得更加明亮。
妈妈和爸爸在和小锦爸爸在聊天,听小锦爸爸说,小锦心理有一些缺陷,从小就不爱和别人交流,她妈妈很早就去世了,小时候经常受别人欺负,所以搬到了这里。“但她记忆力超强,看过的文字过目不忘”小锦爸爸自豪的说道,又马上叹了一声气,眼神里又像是冒着金光:“她害怕和别人接触,但唯独见了阿南,不会闪躲,阿南妈妈,你看能让两个孩子一起玩吗?这样也许小锦的病会恢复的快一些”满是希望和恳求。
躲在门后偷听的我,心里暗暗欣喜。
一天放学后,我骑着自行车听着p3回家,她咋巴着眼望着我,“想骑吗?走,我载你”。她点了点头,我将耳机插入她的右耳,随后小心翼翼的坐在我身后,蝉鸣此起彼伏,P3里播放着周杰伦的“蒲公英的约定”。“小锦,你是我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憋了几口气,终于说了出来,她没有回应,气氛显得有些沉默。我又问她“小锦,你长大后想做什么呀?”她仍然没有吱声,只是晃动着她的小脚丫,左手抬过头顶,梧桐的花絮慢慢落下。
小时候,我总喜欢弄出一些小名堂,院子里的梧桐树被我挖了一个洞,我把心愿瓶放进去,谁也看不到。在树皮上用小石子刻上了我和小锦名字的缩写。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小锦的病情慢慢的好转,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小镇每逢夏天平均气温30多度,雨季过后,天气总是格外晴朗。那些夏天的夜晚,我们坐在阳台上吹着晚风陶醉在星星的夜晚,小锦盯着我说“作家,我以后想成为一名作家”。“好,我相信你,而且会一直支持你”我满怀期待的回应。
只是,与梧桐作伴的夏天终究还是要结束了。
初三毕业那年,我爸妈离婚了,妈妈要带我回老家读高中。走的前两天我告诉她,她没有说什么,走的那天,她一个人伫立在风中,红了眼眶。临走前对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小锦,你可以对这个世界始终保留恶意,但永远要保持对生活的热爱,生活泛起涟漪时,你依旧有笑意,还有,你一定会成为作家。”
十年后的一个正午,我走出医院,在拐角街头的邮箱,取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你是三月日影心”,我不明所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心愿瓶,瓶子里的纸已经泛黄,像是存封了许久,我慢慢的卷开,上面写着“长大后,我要做一名心理医生,治好小锦的病”白纸上是她的笔迹:“阿南,原本以为我们可以一起长大,而你中途离去,但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最高兴的事情就是遇见了你,我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谢谢你,来过我的世界,将温暖做成日影的心。”
我走在梧桐树的街道旁,六月的天映着彩霞,梧桐花的清香沁入心底,手里的病历资料也悄然安息,想把这一刻用心收藏,一生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