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阳人的槐花穹馍馍

文‖杨治军

彭阳那个地方,一到五月,空气就不是空气了,是浸了蜜的纱。到处都是槐花。山上,沟里,人家的院墙外边,白得耀眼,一串一串,沉甸甸地垂下来。那股子香气,浓得化不开,随着风,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你躲都躲不开。到了这个时节,你就晓得,吃穹馍馍的日子到了。

穹馍馍,有的地方也叫琼馍。甘肃天水、庆阳那一带,都是这么叫的。“穹”也好,“琼”也罢,都是土话,读音差不多。我倒是觉得“穹”字好,说的是它那个形状,中间凹下去,像个小小的穹窿。这东西有年头了。听老辈人讲,从明朝那会儿,甚至更早,老祖宗们从山西大槐树底下迁徙过来的时候,就带着这手艺了。几百年了,都蒸在这一锅馍馍里头。它不光是吃食,更像是彭阳人的一个念想。

做穹馍馍,倒不复杂。先弄槐花。得赶早,趁着露水还没干,提个竹篮,去把那将开未开、最是饱满鲜嫩的槐花捋下来。回家用清水轻轻淘洗几遍,摊在筛子里,晾个半干。这时候的槐花,还是莹白莹白的,香气也收敛了些,只留下一点幽幽的清甜。

接下来就简单了。把晾好的槐花倒进盆里,撒上面粉,用筷子慢慢地搅。面粉要一点一点地加,搅到每一朵槐花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面衣,不粘不连,松散散的,就行了。面粉不能太厚,厚了就吃不出槐花的清香;也不能太薄,薄了蒸出来就成一坨了。这个分寸,多做几回就晓得了。

笼屉里铺上湿布,把裹好面粉的槐花均匀地铺上去,盖上锅盖,大火蒸。水开了以后,十五到二十分钟就好。锅盖一掀,那股子热气腾腾地冒出来,槐花的清甜和麦子的醇厚搅在一块儿,满屋子都是。这时候的穹馍馍,还是一个个松散的颗粒,不是那种发面的馍馍。

蒸熟了,要趁热倒出来,摊在案板上,用筷子轻轻拨散,让它透透气,凉一凉。然后就可以调了。撒上盐,淋上醋,滴几滴酱油,再来一勺油泼辣子——红亮亮的辣子油浇在热腾腾的槐花饭上,嗞的一声,香气一下子就被激出来了。再拍两瓣蒜,剁成蒜泥搅进去,你要是喜欢,再撒上一把葱花,这就齐了。也有人喜欢炒一下再吃,锅里放点油,把蒸好的穹馍馍倒进去翻炒,又是另一种滋味。

我妈在做穹馍馍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她不说话,所有的精气神都在那双手上。阳光从厨房小小的窗棂间斜着射进来,照在她满是皱纹的手背上,照在那盆白生生的槐花和面粉上,给它们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金黄色的光。那光里,有飘浮的微尘,有淡淡的麦香,还有她平稳的呼吸。对我来说,那就是整个童年。

槐花这东西,好得很。清香甘甜,还能清热解毒、凉血润肺。听人说,槐花蜜涂在伤口上,消炎止痛;喝多了酒,临睡前喝一汤匙,还能解酒。这满山遍野的东西,真是个宝。

彭阳人吃穹馍馍,是当饭吃的。一大碗端上来,就着蒜泥辣子,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那滋味,松软里带着槐花的清香,辣子里透着麦粉的甘甜,肠胃是舒服的,心里是熨帖的。你会觉得,人就该这么活着,踏踏实实的,像这穹馍馍一样,简简单单,却有滋有味。槐花一年也就开这么一季,吃一顿少一顿,不像现在的蔬菜瓜果,一年四季都有。所以到了五月,家家户户都抓紧吃——再不抓紧,就要等一年了。

不过,我更喜欢不加调料的。蒸好了,直接就吃,洁白的,清甜的。那才是槐花本来的味道。什么蒜泥辣子醋酱油,都不要。有时候东西太丰富,反而把最要紧的那个味道给盖住了。清清白白的,更可口,更合胃口。人也一样。

现在的人,吃什么都不香。不是东西不好,是自己的舌头和心都钝了。偶尔想起彭阳的五月,那漫山遍野的槐花,和刚出锅的穹馍馍,心里就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那种滋味,是风的味道,是土的味道,是时间的味道,也是故乡的味道。它把所有漂泊的、不安分的东西,都给稳稳地兜住了——正像是它那穹窿的掌心,安详地承接着岁月的馈赠。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