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复读机。
"您好,梦启优选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了一百三十七遍。不是夸张,工位右上角的接线系统忠实地记录着这个数字,像一个冷酷的计数器,精确地丈量着他生命的流逝。
下午三点半,夏末的阳光从写字楼的落地窗斜着切进来,把整个客服部照得像个廉价的日光浴房。空调坏了第三天,维修师傅说零件要从佛山发货,预计还要两天。林北的工位上摆着一台小风扇,但那玩意儿的风力大概只够吹动一张A4纸的尊严。
"小林,三点四十五有个回访,别忘了。"组长赵姐路过时丢下一句话,顺手把一份客户投诉单拍在他桌上。
林北瞄了一眼投诉单——又是那个买了养生壶非说能炖燕窝结果把壶底烧穿的大姐。他叹了口气,把投诉单压在键盘底下,决定先处理完当前的队列。
他在这家叫"梦启优选"的电商公司干了两年零三个月。两年零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曾经对生活抱有微薄幻想的年轻人,被磨成一块消了磁的磁铁——看着还是那个形状,但已经吸不住任何东西了。
学的是计算机,干的是客服。投了三百份简历,面了二十家公司,最后在梦启优选的HR说出"你愿意先从客服岗做起吗"的时候,他的自尊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完成了一次自由落体。
电话铃又响了。
林北按下接听键,条件反射般开口:"您好,梦启优选为您服务——"
"喂!你们这个东西有质量问题!"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大概三十来岁,嗓门不小,带着一股焦急和暴躁混合发酵的味道。林北太熟悉这种声音了——每天至少遇到二十个。
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进入战斗状态。
"先生您好,请问您遇到了什么问题?麻烦提供一下订单号,我帮您查询一下。"
"什么订单号?我没有订单号!"
"那请问您是通过我们平台购买的商品吗?方便告诉我商品名称吗?"
"就……就是火啊!"
林北愣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火?您是说……打火机吗?还是点火器?我们平台确实有售卖厨房点火器——"
"不是打火机!就是火!火焰!我的火不好使了!"
林北眨了眨眼。
干客服两年多,什么奇葩他没遇到过。有买了菜刀投诉不够锋利要求客服直播切菜验证的,有买了猫粮说自家猫不爱吃要求精神损失费的,还有一位大哥买了跳绳说跳了三天没瘦要申请七天无理由退货的。
相比之下,"我的火不好使了"这种投诉,也就是中等偏上水平。
"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林北启动了标准安抚话术,声音温和得像往咖啡里加了三块方糖,"您说的'火不好使',能具体描述一下症状吗?是点不着,还是火苗太小?"
"就是……突然打不出来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不行了。我试了好几次,手心发烫,但就是没火苗。偶尔出来一点点,跟打火机没气了似的,噗嗤一下就灭了。"
手心发烫?
林北把这个细节自动归类为"打火机握太久导致的手部发热",继续问道:"先生,您的产品使用多久了?一般来说,如果是燃气类产品,可能是燃料耗尽——"
"我跟你说了不是打火机!是我自己的火!从我手里出来的!"
"……"
林北把话筒移远了两厘米。
好的,升级了。这位不是普通的奇葩客户,这位是带特效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三点三十八分。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距离他攒够年假回老家躺三天还有四十七个工作日。距离他还完花呗还有三期。
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忍。
"先生,我完全理解,"林北深吸一口气,用他练了两年多的金牌客服语气说道,"您说的是从手心产生的火焰,对吗?那我们先排查一下基本问题——请问您最近有没有接触过水或者潮湿的环境?"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问。大概是客服的本能——不管客户说什么,先引导他描述使用场景。哪怕对方说他买了个UFO不会开,林北也能面不改色地问出"请问您是在室内还是室外尝试启动的"。
"潮湿?对!"电话那头突然激动起来,"前天下了场大雨,我淋了一路回来,之后就不太好使了!你是说受潮了?这玩意儿还能受潮?"
"电子产品受潮是比较常见的故障原因,"林北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想抽自己——你在说什么?人家说的是手里喷火,你在这儿诊断电路板进水?
但对面居然认真地接了:"对对对!那我该怎么办?你们给修不?"
"呃……一般来说,受潮之后建议先进行干燥处理。您可以尝试——"
林北脑子里飞速转着。正常流程是引导退换货,但这位客户连订单号都没有,买的产品也查不到。按照培训手册,这种情况应该礼貌地告知"您可能打错了"然后转接。
但他没转。
原因很简单——他的KPI里有一项叫"客户问题首次解决率"。转出去就不算他解决的。这个月他的绩效已经在及格线上跳舞了。
"您可以尝试重启一下,"林北说。
他发誓这是职业习惯。不管什么产品出问题,第一步永远是:重启。路由器不行重启,电脑不行重启,手机不行重启。这是科技界的万能解药,是客服行业的阿司匹林。
"重启?怎么重启?"
"就是……先关闭,彻底关闭。然后等十五到三十秒,再重新启动。"
"关闭……好,我试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把手攥起来了,算关闭了吗?"
"……算。"
"那现在打开?"
"等十五秒。"
"好……一、二、三……"
对方真的在数数。林北趁这个间隙喝了口水。旁边工位的小陈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又遇到奇葩了?"
林北用口型回了两个字:"离谱。"
"……十四、十五!我打开了!"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轰"。
然后是尖叫。
不是对方的尖叫——是对方背景里其他人的尖叫。
"卧槽!着了着了着了!"
"哈哈哈好了好了!出来了!火出来了!兄弟你是真的牛——等一下窗帘!窗帘着了!!"
电话里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夹杂着扑打声和跑步声。
林北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喂?先生?先生您还在吗?"
"在在在!"对面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兄弟,你是真的厉害!重启了一下真好使了!就是……火力好像比以前猛了点,我家窗帘烧了。"
"……"
"你们这个售后给报销窗帘不?"
"先生,我需要跟您确认一下——"林北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说的'火出来了',是什么意思?从哪儿出来的?"
"就从手心啊!我跟你说了半天了,从手心里——嗯?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消防队来了,我先挂了啊。哥们儿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嘟嘟嘟。
林北盯着听筒,整个人像一台蓝屏的电脑,屏幕上写着"正在检测问题……"
他缓缓放下听筒,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就是出了点汗。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小陈又探过来。
"没什么,"林北面无表情地说,"刚才一个客户跟我说他手心能喷火,我让他重启了一下,他把窗帘烧了。"
小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哈哈大笑:"服了你了,这编得比上次那个'买了跑步机说跑了一个月地球没动'的还离谱。"
"不是我编的。"
"行行行,不是你编的,"小陈拍了拍他的肩膀,"下班我请你喝一杯,你再给我讲讲这个手心喷火的。"
林北没再解释。他重新戴上耳麦,拉了拉衣领,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一个世界观正在崩塌的人。
"您好,梦启优选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第一百三十八次。
日子还要过,KPI还要完成,花呗还要还。不管手心能不能喷火,都不关他林北的事。
他是这么以为的。
下班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夏天的傍晚还很亮,夕阳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烧成一面橘红色的镜子,热气从柏油马路上蒸腾起来,整个城市像一个没关盖的蒸锅。
林北背着他那个用了三年、肩带已经起毛球的双肩包,混在下班的人流里往地铁站走。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电话。
不可能是真的。
打火机、电弧点火器、化学反应、整蛊道具……有一百种合理的解释。
但那声"轰"太真实了。还有窗帘烧着的声音,还有消防队。谁会为了整蛊一个客服出动消防队?
林北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晚上吃什么——楼下沙县还是门口的黄焖鸡。这才是一个月薪六千五的社畜应该思考的严肃问题。
他拐进了地铁站的入口,在自动售票机前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售票机旁边的柱子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看起来四十多岁,圆脸,微胖,头顶有点稀疏,整个人透着一股街道办事处主任的气质。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关键是——他在看林北。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扫一眼。是盯着看。带着一种打量的、审视的目光,就像……就像面试官看简历。
林北加快了脚步。
他不喜欢被陌生人盯着看。作为一个每天被客户骂的人,他对"被人注视"这件事有着天然的警惕——因为那通常意味着对方要开始投诉了。
他刷卡进了闸机,快步走向站台。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灰夹克还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手里的保温杯随着步伐晃了晃。
林北心跳加速。他不是那种容易紧张的人——你在客服行业待两年,能把你吓到的东西就不多了。但这种无来由的跟踪,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地铁来了。
他抢在关门前挤进了车厢,转身看向站台。
灰夹克没有上车。他就站在黄线外面,隔着玻璃门看着林北,然后——
举起保温杯,朝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就是那种把拇指和小指伸开、放在耳边的万国通用手势。
然后地铁开动了,灰夹克的身影被拉成一道灰色的残影,消失在站台尽头。
林北靠在车厢壁上,心脏砰砰跳。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查查监控——不对,他又不是保安,上哪儿查监控。
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林北先生,您好。关于今天下午三点三十八分那通电话的售后问题,我们需要跟您当面沟通。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见。——售后中心"
林北盯着这条短信,指尖发凉。
三点三十八分。
那正是他接到"手心喷火"电话的时间。
他没有给任何人说过这通电话的具体时间。系统记录只有公司内部能查。这条短信是从哪来的?"售后中心"又是什么鬼?"老地方"是哪个地方——他跟这个号码素未谋面,哪来的"老地方"?
林北咽了口唾沫,想回复点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出一行字:
"你哪位?"
对面秒回:
"明天见面聊。对了,今晚别吃黄焖鸡了,那家后厨有老鼠。沙县也别去,他们的醋过期了。楼下新开了一家拉面,还不错。"
林北猛地抬头,四下张望。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没有人在看他。手机里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他退出短信,看了看通知栏。
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从这一刻开始,林北有一种清晰的、无法摆脱的预感——
他的日子,大概没法正常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