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
城市像是还没从睡梦中醒来，被一层灰白的雾气轻轻包裹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一盏一盏亮起，又在视线尽头缓慢熄灭。楼下早餐铺的油烟刚刚升起，带着一点熟悉的焦香味，混进潮湿的空气里。
周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
闹钟已经响过一次，又被他按掉。并不是因为睡得香，而是根本没睡沉。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放松过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里的新消息。领导发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却让人下意识绷紧神经。周行没有立刻点开，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任由屏幕暗下去。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醒来”这件事感到期待了。
洗漱的时候，水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
镜子里的周行，看起来并不狼狈，却显得有些疲惫。五官依旧，神情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钝感，像是被生活反复打磨过。
他刷着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脑子却在走神。
一个问题毫无预兆地浮现出来——
上一次真正发自内心地笑，是在什么时候？
不是礼貌性的、不想让别人担心的笑，也不是社交场合里早已习惯的那种笑，而是那种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掩饰，笑完之后整个人都会轻一点的笑。
周行想了很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出门的时候，天色已经亮了。
风有些冷，带着冬末特有的湿意，吹在脸上，让人短暂地清醒了一下。
电梯里站着几个人，大家不约而同地低着头，看着手机。没人说话，也没人对视。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声。
周行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每天都在重复。
每天早上，都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沉默，同样的匆忙。
地铁依旧拥挤。
人群被时间推着向前流动，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没有谁能真正停下来。周行被挤在车厢中间，肩膀被撞了一下，又很快被推回原位。
广播里机械的女声报着站名，清晰却没有情绪。
周行盯着车厢里的广告屏，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曾对未来充满期待，以为生活是可以被规划的，只要努力、只要坚持，快乐就会在某个阶段等着他。
可后来他才明白，生活并不会提前告诉你终点在哪里。
它只会在你前行的路上，一点一点往你身上加重量。
工作从早到晚，没有太多停歇。
会议、邮件、沟通、修改，再推翻重来。
周行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咖啡一杯接一杯地下肚，胃里却开始隐隐作痛。
他感觉得到疲惫，却还是假装没事。
因为在这个地方，停下来就意味着被落下，而被落下，似乎是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午休时，周行一个人坐在办公楼外的台阶上。
阳光难得从云层里露出一点，落在水泥地面上，显得格外安静。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疏离感——
好像自己只是站在世界边缘，看着别人认真地生活。
那一刻，一种深层的疲惫慢慢浮上来。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持续太久、却无处安放的倦。
他想起最近发生的种种：
被忽视的努力、被否定的想法、看不到结果的坚持，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委屈。
很多时候，周行并不是不想笑。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了什么而笑。
下班已经很晚了。
夜色把城市包得很紧，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放慢了下来。路边的便利店灯光透过玻璃照出来，明亮而温暖。他停下脚步，走了进去，买了一瓶热饮。
瓶身的温度顺着掌心慢慢传上来。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快乐有时候真的很小，小到只是一点点温度，却足以让人停下来喘口气。
回到家，屋子里很安静。
周行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
在这短暂的安静里，他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
如果这样的生活还要继续，我还能不能为自己保留一点快乐？
生活教会了他太多“不得不”。
不得不妥协，不得不忍耐，不得不放下骄傲。
可生活很少教人，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在输掉一些东西之后，依然不输掉内心那点微弱却重要的光。
周行坐在沙发上，慢慢把一天的疲惫卸下来。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句话——
什么都可以舍弃，但不能舍弃快乐；什么都可以输掉，但不可以输掉微笑。
这句话曾经听起来有些轻飘，像一句并不需要太当真的安慰。
可此刻，它却像一根细细的绳子，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悄悄拉住了他。
周行终于明白，快乐并不是成功之后的奖赏，也不是条件成熟后的附属品。
它更像是一种选择——
在世界没有善待你的时候，你依然选择善待自己；
在现实不断索取的时候，你依然为内心留下一块不被侵占的地方。
微笑也不是为了取悦别人。
它是你在疲惫不堪时，对生活说的一句：“我还在。”
从那天开始，周行并没有突然变得轻松。
压力依旧在，问题也一个没少。
但他开始刻意为自己留下些微小的快乐——
清晨多看一眼天空，下班路上听一首喜欢的歌，累到不想说话时，允许自己安静地坐一会儿。
有时候，他也会站在镜子前，对自己笑一笑。
不是因为一切都已经变好，而是因为他不想再把自己完全交给失落。
他终于懂得，真正重要的不是赢了多少，
而是在一路输输赢赢之后，是否还能抬起头，带着温度，带着笑意，继续往前走。
因为这个世界会夺走你很多东西——
时间、精力、机会，甚至梦想的一部分。
但有一样东西，他决定无论如何都不放手——
快乐。
微笑。
只要它们还在，周行就没有真正被打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