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春是一滩烂泥

我写的这篇流水账,可能毫无有趣之处,所以我也不去想是不是有人看。

我也不是想卖惨,这世上比我惨的人还有太多。只是我想说,有许许多多像我一样出身的孩子,最后都碌碌无为,蒙昧无知,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我们。也许洄溯过去的成长之路,就能清晰地看见其中因果。

1998年,我14岁,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因为家里没钱,我成绩又偏科得厉害,没考上好的高中——之后每天帮家里干农活。

有一天,村里一个从外面打工回去的小姐姐,和我们一起去打猪草。

我们蹲在初冬的田野里,脚下遍野的甜菜开着小黄花,在微微的北风和艳阳下轻摇。

小姐姐烫着卷发,穿着风衣和尖尖的高跟鞋,手指细白。她和我们说外面的楼很高,女孩子穿得都很漂亮,打工能挣很多钱。

我握着锯齿小镰刀,对她的描述感到神往,同时感到很忧虑。我问她:你看,外面有像我这么大的女仔么?我出去,有厂子要么?

小姐姐回答:有呀!怎么没有?!

我放心了。

我向往打工,可是我没法跟小姐姐一起出去,因为我不够年龄,没有身份证。

过了年,我15岁。我妈把我送到我外婆家,交给一个远亲——我舅妈的弟媳妇,我也叫她舅妈——准备请她带我去广州找工。

我们买的是绿皮火车票,车上的人挤得不分彼此,过道上也堆满了人,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我勉强把半边屁股坐在我的蛇皮袋上,前后左右都被挤得无法动弹,从我的位置也看不到窗户。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半躺半坐,头搁在我屁股旁边,打着呼噜。我一路忍耐着,不说话,也不好意思抱怨。

舅妈叫我吃东西,我只吃了几片饼干,不敢喝水,怕要上厕所,挤不过去。

我不记得是坐了16个小时,还是18个小时,又或是更久,我甚至产生了永远都到不了目的地的错觉。

下了火车还是半夜,我脚步虚浮地跟舅妈走。她带我去找她的一个不知道什么亲戚,说睡到天亮再去她那里。

我跟着她穿过那些街道,街灯昏暗,偶尔开过的车灯光却很刺目。不时看到有三三两两肥硕的老鼠——比我在老家见过的大多了——在垃圾堆里钻来钻去,忙忙碌碌,享受着它们的盛宴。见到人来也并不很惊慌,象征性地避一避罢了。

舅妈那位亲戚住在老旧的阁楼里,楼板一踩就往下陷,各处都狭窄得无法转身。她似乎是做裁缝的,逼仄的阁楼里堆满了碎布料,床上胡乱挂着低矮的蚊帐。

在那位亲戚家借宿了半晚,第二天早上我跟舅妈一起去了她住的地方。她那里住着她和她老公,还有一个请的师傅、一个小工——她家是开五金店做不锈钢门窗的,店铺里弥漫着一股金属的腥锈味。

舅妈把我临时安置在她家的客厅里。

第一天夜晚,大家都睡了,我关了灯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脑袋里混混沌沌地,望着眼前黑暗的虚空,有一点想我妈。

我正想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脑袋上蹿过去了。我迟钝地回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一只老鼠。我惊坐起来,捂着胸口,背上出了一层毛汗,但没有吭声,因为怕吵到舅妈他们。

我失眠了大半夜,最后天快亮的时候睡着了。

早上我精神萎靡地起来,舅妈说不远处有一家鞋厂在招工,让我跟她过去看。

我觉得鞋厂从外面看起来很漂亮,楼很宽,很白。工厂电动闸门门口的保安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

阿姨问我要身份证,我说我没有。阿姨打量着我,悄声说你去借个呗!

于是舅妈带着我折返回去,然后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身份证,身份证上写着“杨兴华”,我看了年龄:26岁——看起来和我一点儿也不像。

我们拿着这个“杨兴华”的身份证又去鞋厂,这回阿姨不在了,换了别的保安——他收了身份证,并不多看,便让我进去了。

我被带到人事部,简单做了登记,人事吩咐我要交照片,并且要押半个月身份证——这期间若是离开将拿不到证件。我不懂,也不敢多说话,都答应了。

人事把我带去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鸣,开着好几条流水线,还有很多大型的啤机,弥漫着浓浓的橡胶和塑胶味。工人都顶着年轻而疲惫的面孔,手像机器的一部分,动作机械而快速。

我被分在了做质检的流水线上,手里拿把批锋小刀,边做质检边给鞋子多余的边角做修剪。

尽管我十分专注地做,但始终跟不上流水线的速度,很快我面前便堆满了鞋子。拉长——一个年轻的小个子男人,据说是四川的,过来朝我发火:我做了这么多年拉长!见过动作慢的,但从没见过你这么慢的!

我很羞愧,很委屈,低着头不吭声。旁边有个大姐帮我打圆场:哎呀,人家刚来嘛!

拉长转过去对她嚷:我刚来的时候也不至于这样啊!

大姐回道:你能干嘛!

拉长不说话了。

那一天做的有一款是带粘扣的鞋,我的手指在工作过程被磨出了许多倒刺,十指往外渗着血,我用手指互相蹭掉继续做。拉长看到了,又说了我一顿:你手怎么了?破了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敢说,我心想。

拉长给我拿了几个创可贴过来。

我那天是上的夜班,晚八点到早八点。半夜十二点时,身心俱疲。大家闹哄哄地去吃夜宵——是寡淡的河粉。要自己带碗,我不知道,没有带,所以我只好饿着看他们吃。

我很想回家,想我妈。但是不行,我是出来挣钱的。

我熬过了我生命中第一个夜班,第二天早上下了班去照相,买碗筷。还和在流水线上刚认识的一个18岁的小姐姐出去合租了一间房子。

房子是一层的平房,在一片荒地里。进门两边是房间,我和小姐姐租了左边的一间——门上的锁是坏的。对面住了一群男人——和我们在一个工厂上班。

他们邀请我俩进去聊天,很热络。

上了三天班,小姐姐调到别的工位去了,我们上班的时间也错开了。

我还是每天堆货,挨骂,抽不出空去喝水或者上厕所。

我越来越想我妈,下了班偷偷地在出租屋里哭。对面的男人们下班回来,我们一起聊天,我说我想回家,但是我身上没有车费。并且时间没到,证件拿不回来。他们叫我安心做。

习惯了就好,他们说。

大概第十天的时候,我的精神状态很差——我旷工了,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犹豫下一步怎么办。

我想着想着睡着了。

我想我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的,睁眼一看,已经是傍晚了。我视力不好,只感觉房间里看上去昏暗朦胧,门口竟然站着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定定神发现那人我认识——是对面一个矮个子贵州男人。

男人看我醒了,便开口叫:杨兴华。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心里很困惑,问他干什么。

他嘴里说:你要回家是吗?

他边说边走过来,我下意识地回答:啊……可我没车费。

他走近了,突然把脸贴过来,紧挨着我的耳边,说:……我们做点事好不好?

我惊悚地推开他溜下床,赤脚往外跑。贵州男人没有追出来。

我在外面光着脚游荡,不敢回出租屋。一直等到晚上八点,知道贵州人上班去了,我才带着恐惧的心情回去,急急忙忙把我的东西装进破蛇皮袋,拖到舅妈家里去了。

舅妈看到我很不解,我没有跟她解释,只说我不想做了,求她借车费给我回家——大概需要八十块。

舅妈让我住下来,说下个月清明节,她要回家扫墓,到时候带我回去。

我在她那里住下来了,每天帮他们洗衣服买菜做饭。

到了晚上,我总是一个人跑到天台上哭,一边想我爸妈,一边担心花了路费却没有赚到钱,很愧疚。

我把买菜的钱每天省下来两块,去小卖部买麦丽素,一天一包。我觉得那个特别好吃,留了一些想拿回去给我爸吃,他胃疼,吃甜的能缓解。

熬到清明节,舅妈带我坐卧铺大巴回外婆家。

大巴车上很臭。有一个男人跟我们的位置紧挨着,舅妈让我睡他们中间,我不好意思拒绝,默认了。那男人一路上隔着被子不停地把他的腿往我这边压,我不敢吭声,只好尽量往旁边挪。

下了车回到我舅舅家,我自己的舅妈看到我,十分生气,恨铁不成钢地把我数落了一顿,说别人都能做,我为什么要跑回来。

“家里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都不给你爹妈减轻点负担。”我的亲舅妈说,然后就不管我了,让我戳在那里。

我在她家门口像认罪一样默默站了半响,自己循着记忆中的路去找我外婆——舅妈和外婆家大概隔着要走上半小时的泥巴小路,除了出来打工这一次,之前我只在五岁的时候跟我妈来过。

行李很重,我把我所有花了钱的东西都带回来了。我一只手抓着肩膀上蛇皮袋的带子,蛇皮袋的拉链被撑得绽了线——里面除了衣服,还塞着我花三十块钱买的化纤被子;另一只手提着塑料桶子,桶子里戳着衣架,还有洗衣粉和洗发水、拖鞋。

那天下着小雨——是我15岁的生日。我没有伞,就那样慢慢地走着。临近清明的细雨濡湿了我的头发,它们黏成一绺一绺,不大体面。我不知道如何面对我的外婆,怕她和我舅妈的态度一样。

路上我没有迷路。

到了我外婆家,我外婆看到我也很吃惊。她烧了一点热水让我洗澡洗头,第二天把我送上回家的大巴车。

我没挣到钱,还赔了路费和生活费800块,回到家大家都嘲笑我,也有鄙视我的。我爸说:回来就回来吧!家里吃的总还有一口。麦丽素被我自己吃了,因为我不好意思拿出来,觉得太幼稚。

看到我爸妈我没有哭。

后来重新出来,我也没有再哭,也许是因为我终于习惯了。

穷是原罪。从15岁开始的青春,于我是一滩烂泥,这烂泥里也并没能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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