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堑变通途”:村村通客车,温暖我归乡路

在这个小汽车普及的年代,私营客车因难以盈利逐渐消失,我偏远的家乡,出行再次成了难题。留守的乡亲靠摩托代步,从外地回来的大多自驾。而我这样不愿独自拥有一辆车的人,回家,成了一道难解的题。

农历十月初一,是先母生日,照例要烧纸祭奠。我值班到下午五点多,实在赶不回去。幸好哥哥嫂子提前到了家,把一切安排妥当。他们约我双休日再聚,我却又一次为交通发愁。没想到,嫂子发来一张“村村通客车”的时刻表——从我所在的镇上回家,居然有了直达车!

我喜出望外,立刻打电话联系司机。第二天早早赶到候车点,车虽不如从前的中巴宽敞,却崭新又干净。乘客上下车,几乎随喊随停。师傅待人热情,还特意提醒我时刻表有更新,让我重新拍了一张。我到“楼脚底”(我们村庄的名字)下车,想拍张照片留念,他也格外配合。


这一路虽只一个多小时,我却心潮起伏。问同车的老乡,才知道这条线路是2025年8月27日开通的。这可是我们龙燕冲——从盘古开天地以来头一遭的新鲜事!

2020年暑假去江西,我们坐过村际旅游中巴。那时我还暗暗羡慕:是不是因为江西是旅游大省?而我家乡,同样拥有五A级景区崀山,还是世界自然遗产地,什么时候也能坐上这样的车?

更早以前,我还做过无数个“天堑变通途”的梦。

我的家乡,坐落在湘西南边陲的高挂山脚下,是一条狭长的河谷。家对面高山横亘,山脚下小河蜿蜒,唯一的出口在十里之外。我还没学《愚公移山》,就常痴望着对面的山峰,幻想能凿通一条隧道。从家去最近的集市,沿河绕行要一个多小时;翻山近些,也要近一小时。而如果真能穿山而过,也许一二十分钟就能到。

祖祖辈辈,靠两条石板路走出大山。去集市或新宁、邵阳,得从右边过河,再翻山越岭。一人挑百斤担子是这样走,几个人合抬一头猪,也是这样一步一步挪出去。有些陡坡近乎垂直,我至今想不出,在后面抬的人是怎么挺过来的。只记得有一次,父亲背着我翻山,一直到山脚才把我从睡梦中“戳”醒——大概是他实在背不动了。

另一条路通向东安,石板铺在河谷田野之间。先辈去广西挑盐走的是它,我们年复一年送公粮、卖竹片,也不知是否把石阶踏薄。

我近十三岁外出读书。开学那天,二伯帮我挑行李,领我走到三渡水,在马路旁翘首盼车,直到夕阳西下才搭上一辆卸完煤的空车。到校时天已黑透,我们在校门口的池塘洗手洗脸,第二天才发现那是口臭水塘。那次等车的经历,让我在学校想家想到偷偷哭了好几回,也不敢轻易回来。

之后每次回家或返校,我都是一个人翻山。回家要经过一个荒无人烟的山坳,我总提心吊胆,快步通过。回学校时,翻过山,走上车道,用脚步丈量柏油路,仿佛更难捱。走啊走,直到一渡水的房屋一截截冒出来,才松一口气——再走几百米,就能到等车的地方了。

后来读师范,每次开学,哥哥送我。我们总是借电筒光或蒙蒙天光动身,母亲总会站在房前石阶上目送。我不知道她会站多久,只记得每次走过弯弯曲曲的一里多路,在最后一个能望见家的地方回头,总能看到灯光,或她瘦小的身影。然后,我们开始奋力登山。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沿河终于修起沙石路。从此,大件物品能用拖拉机或板车运,自行车也开始流行。

进入新世纪,路铺上了水泥。虽然只有三米五宽,却是质的飞跃。三轮车、四轮车陆续跑起来,在外工作的人也开始买小车……这个偏僻山村,终于搭上国家发展的快车。

或许因为私家车增长太快,六年前,借着政策东风,这条路又拓宽到四米。

可私营客车却因无法盈利,全部停运。老人出行、孩子上学,再次变得困难。虽然有校车,但数量太少。有些住得远的孩子,天不亮就起床,天黑还到不了家。路上耗去太多时间,睡眠不足,学习也受影响。我曾想,要是自己有足够的钱,就捐一辆校车给家乡——上学时接送孩子,平时用作客运。

没想到,想着想着,国家政策竟把它变成了现实。

如今,“村村通客车”真的通到了我的家乡。它不只是辆车,更是一道桥,连接着游子的心与根,也托起了山里人的希望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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