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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兴四年(933年),太原。
宦官推开宰相府的门,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四壁空空,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病榻上铺着一领破毡,几处已经磨出了洞。
李愚躺在上面,身上盖的被子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
宦官是奉明宗之命来探病的。
他站在门口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走近病榻,看见李愚闭着眼,脸色蜡黄,额上沁着细汗。
听见脚步声,李愚睁开眼,认出是宫里的人,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宦官连忙按住他:“相公不必如此。”
他在榻边坐下,环顾四周——这间屋子空得让人心慌,连一张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他坐的那张凳子,还是从外间搬进来的。
回去之后,宦官向明宗禀报了一切。
明宗李嗣源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话:“宰相月俸几何?而委顿如此。”
宰相的俸禄不算少,可他穷成这样。
明宗下诏赐绢百匹、钱百千、帷帐什物一十三事。
诏书送到李愚府上时,他正坐在那张破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
他看了看那堆东西,没有推辞,也没有欢喜。
他不过是继续坐在那里,看他的书。
一
李愚是渤海无棣人,字子晦。
他自称赵郡平棘西祖之后,家世为儒。
父亲李瞻业应进士不第,遇乱后举家迁至渤海,以诗书教子孙。
李愚小时候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童龀时,谨重有异常儿”,长大后遍阅经史,慕晏婴之为人,初名晏平。
晏婴是春秋时齐国的大夫,以节俭、正直、善于劝谏著称。李愚取这个名字,是想做那样的人。
他写文章崇尚气格,有韩愈、柳宗元的体例。
他“厉志端庄,风神峻整,非礼不言,行不苟且”——这四个字,是史官对他一生的定论。
《旧五代史·李愚传》记载:“愚初以艱貧,求為假官”
家贫,求为假官,沧州节度使卢彦威署他为安陵簿。
——李愚当初因为家境艰难贫苦,请求担任一个代理官职。沧州节度使卢彦威便任命他为安陵县的主簿。
(假官”在当时为“代理官职”或“临时授予的官衔”。)
丁母忧去职,服满后入关,正赶上战乱,科举连年停罢,他流落在蒲州、华州之间。
二、
光化三年(900年),唐昭宗与宰相崔胤密谋铲除宦官势力。
这让掌权的宦官刘季述等人深感恐惧,于是决定先发制人。
他们趁机发动政变,于十一月囚禁了唐昭宗,并拥立太子李裕为帝。
天子被囚,然而五月过去了,诸侯们没有一个人过问。
史书所载,废立之事发生后“五月余,诸侯无奔问者”——五个多月,没有一个藩镇出兵过问。
皇帝被自己的家奴废了,天下诸侯却无动于衷。
一个即将崩塌的皇朝,连最后的忠臣都没了。
当时的李愚只是一个“关东一布衣”,因战乱流寓华州,连进士都没中。
按说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但他还是提笔给坐镇华州的节度使韩建写了一封信。
信中说:“仆关东一布衣耳,幸读书为文……每见君臣父子之际,有伤教害义之事,常痛心切齿,恨不得抽肠蹀血,肆之市朝。”
我不过是关东一个普通百姓,自谦身份低微。幸好读过书,懂得道理,这既是谦逊,也是底气。每次看到君臣父子之间,出现伤害纲常伦理的事。常常痛心疾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那些人(指刘季述等乱臣贼子)的肠子抽出来,踏着他们的血,把尸体陈列在集市上示众。
这是他愤怒的极致表达。
“明公居近关重镇,君父幽辱月余,坐视凶逆,而忘勤王之举,仆所未喻也。”
——您坐镇靠近京畿的华州,天子(唐昭宗)被囚禁受辱已经一个多月了。却坐视叛贼(刘季述等人)的逆行。反而忘记了起兵救援天子的本分。我实在是不能理解啊。
一个无权无势的读书人,想凭一封信说动一个拥兵自重的军阀去勤王。
信的最后他说:“不如驰檄四方,谕以逆顺,军声一振,则元凶破胆”。韩建读后深为礼遇,李愚坚辞而去。
——不如快速向天下各镇发出讨伐文书,告诉他们什么是叛逆,什么是正义。一旦正义的军事声威震动起来。那么罪魁祸首(指宦官刘季述)就会闻风丧胆韩建的礼遇是羞愧。
李愚的提议,其实是给了韩建一个成为“再造唐室”功臣的机会。
然而,韩建“深为礼遇”却未采纳,他虽被李愚打动,但终因恐惧朱温等强藩而不敢出头李愚的离去是失望。
在天下人沉默时,一个书生站了出来。
一个无权无势的读书人,想凭一封信说动一个拥兵自重的军阀去勤王。
他可能动摇不了时局,但他守住了读书人的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