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匠坐了三年牢房,回家时,老婆坐月子。老婆低下头冷冷地说,离婚吧。花匠淡淡地说,有家了,娃生在咱家炕上,就是咱的娃。
花匠到了晚上,还是把洗脚水端给老婆。老婆拒绝了多年,不管用,就任凭花匠扶伺吧。
花匠的五个儿女,都不是亲生的。但是,都很孝顺。花匠卖花,养花,喝烧酒,唱秦腔,搭方,下棋,无忧无虑,比拿退休工资的棋友都囊哉。
花匠的院子很大,正门朝北,不是向阳庄子,花匠按照四季开花,把院子打理的井井有条。
院子正门前有假山,假山后面是竹子。东边草坪放着白色茶桌,院子中间铺着青砖,有造型,民国风。两边红枫,石榴。门口东边空地是牡丹,芍药。一大片芍药是院子的主人。
芍药花期短促,单朵数日,整株不过月余,不争时序,不逞久艳,是其藏拙之道。暮春静放,敛锋芒、远浮华,不与群芳竞妍。花期虽短,却倾尽本真芳华,以短暂藏张扬,以温婉守本心,于含蓄自持间,尽显清雅。
袁枚有诗《和香亭别芍药诗》:“红药栏空意惘然,白头人坐散花天”,借芍药抒暮年惜春之情。
《随园诗话》评“有情芍药含春泪”:芍药、蔷薇,原近女郎,不近山石,主张诗境各有所宜
袁枚《续诗品·藏拙》言“善藏其拙,巧乃益露”,以含蓄敛藏为诗文真境,此理恰合芍药风骨。
芍药素有花中宰相之称,不似牡丹争艳夺目,暮春悄然盛放。花瓣温润层叠,艳色敛于素雅,芳华藏于和风,不争早春之喧,静待时序而开,恰是藏拙之态。它不恃浓丽张扬,却以温婉气韵动人心,藏浮华于本心,露清骨于自然。
诗道藏拙,方见真巧;花敛锋芒,始见本真。芍药以藏为美,以静为韵,与袁枚诗学追求不谋而合,皆于含蓄之中,尽显天然真味与从容风骨。
朱良志以大巧若拙为核心美学,将汉隶的藏拙视作中国艺术返璞归真、归于本然的至高境界 。他认为汉隶之拙,绝非粗陋,而是褪去刻意机巧、收敛锋芒后的本真,是绚烂至极后的平淡,是古意与性灵的合一 。
汉隶笔法藏锋敛锷,蚕头燕尾不事张扬,方折沉雄而圆融内敛,波磔舒展却收束有度,于朴厚线条中暗蓄筋骨,于古拙结体里暗藏巧思,恰合其“去机心、重天然”的藏拙内核。
朱良志指出,汉隶藏拙,藏的是人工雕琢的浮华,露的是笔墨的苍劲古雅与生命本真;以拙为表,以巧为里,借朴拙形态承载萧散淡远的气韵,尽显东方艺术内敛自持、守拙见真的智慧 。
花匠去世的时候,不会说话了,大口喘着气。老婆低下头,在花匠的耳边说,对不起。花匠走了。花匠的人生,也算是藏拙吧。
2026.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