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农夫苏东坡:把苟且过成诗和远方

苏东坡的一生,跌宕起伏:有一举成名扬天下、一路升职的高光时刻,也有牢狱之灾的人生低谷;有东山再起的惊喜,亦有知难而退的无奈之举。他从图书馆职员干起,先后提任杭州通判、密州太守、徐州太守、湖州太守; 1079年,43岁的苏东坡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1085年,皇太后摄政,废除王安石新法,把苏东坡从戴罪之身的从八品升到正三品,官至翰林学士;1089年,因与太后、宰相司马光政见不合,主动请辞外放杭州太守。

1091年,55岁的苏东坡再次被召回朝廷,短暂的一年多时间内,先后任职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礼部尚书(从二品)。1093年,太后驾崩,哲宗亲政,打击“元祐党人”,先把苏东坡降为定州太守,赶出京城,一个月又把他贬到遥远的惠州,两年半再贬到更远的儋州。1101年病逝常州。

苏东坡真正成长的人生,我想是在他40岁之后。“乌台诗案”,苏东坡遭受了巨大打击,死里逃生,他开始思考自己的个性,思考人生的意义。正如诗词所写“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我喜欢中年的苏东坡,尤其是他身为独立自由农夫、自谋生活的那个时期。在偏远的乡村,硬是把苟且的生活,过成了“李子柒”般的诗和远方。

黄州是长江边上一个很贫穷的小镇。苏东坡给老朋友章惇写信这样描述:黄州地处僻远又多雨,天气阴暗。鱼稻薪炭价钱便宜,与我贫穷很是相符,然而我平生未曾做过劳动,不善积蓄,章惇(字子厚)你是知道的。钱很快就要用完了,而我的弟弟苏辙有七个子女,所欠债务很多,我的妻子儿女也都像生活在水边一样,穷困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我目前住在僧人的屋舍里,穿粗衣吃粗粮。困顿与显达得失,粗略知道其中的道理,只是官俸断绝,担心一年之间,就会有受冻挨饿的忧患,不能不考虑。

他既忧虑又豁达。在给范镇儿子的信中风趣写道,自己住的地方就在江边,江水源自峨眉山的雪水,清澈甘甜,无论是饮用还是沐浴,都没有比这更好的水源了。何必再想着什么时候才能返回家乡?

心中有美景,眼前所见,处处皆是风景。穷乡僻壤的黄州,在当地人看来,未必是风景。但是苏东坡总能苦中作乐,自娱自乐。

苏东坡到黄州后的第二年,生活艰难,孩子们因为营养不良日渐消瘦。他的老朋友马正卿怜惜他的处境,把黄州城东的一块荒地送给他。44岁的苏东坡成了一个地道的农夫。

这个农场在山坡上,有十亩左右。房子在顶上,共三间,俯见茅亭,亭下就是有名的“雪堂”。

新建的雪堂墙面,苏东坡自己动手,用油漆作画。画中有水面独钓的渔翁,雪中傲然挺立的树木,意境深远。这里成了会客品茶的场所。宋代有名的山水画家米芾,当时才二十二岁,慕名前来拜访东坡,两人纵论艺术,相见恨晚。

雪堂拾阶而下,有一跨沟而过的小桥。雪堂东面,种了一棵柳树,再往东,有一小水井,中有冷泉,清洌见底。

地势低的地方,有稻田、麦田,还有菜圃、果园。爱喝茶的东坡还从邻居家移来茶树。在他的精心照料下,茶树长势喜人。很快,来访好友便能喝上他亲手做的茶叶了。

农舍的背后是个观景亭子,在小山丘上,立于亭间,乡野景色,尽收眼底。

苏东坡每天早出晚归,躬耕于田间。他把开荒的辛苦经历写入诗中:废垒无人顾,颓垣满蓬蒿。谁能捐筋力,岁晚不偿劳。

当孩子们跑来告诉他,打的水井出水了,或是种的地上冒出针尖般的绿芽儿时,苏东坡会开心地像孩子般蹦跳起来。他过去用当官赚取的俸禄养家糊口,今天才真正知道五谷稻花的香味,感到特别得意和满足。

勤学好问的苏东坡,经常向邻居农夫请教,很快掌握了一些耕种的诀窍,欣喜异常,忍不住写入《东坡八首》。他细致入微,种田、种菜就像照顾婴儿一般:

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种稻清明前,乐事我能数。

毛空暗春泽,枕水闻好语。分秧及初夏,渐喜风叶举。

月明看露上,一一珠垂缕。秋来霜穗重,颠倒相撑拄。

在乡村,苏东坡还会就地取材,做一手好菜。初到黄州,他发现当地的猪肉便宜,但是很少有人买,也不爱吃,因为嫌弃猪肉的味道不好。

苏东坡认真研究,亲自下厨,几次尝试后,终于烹制成一道美味。窍门就是小火慢炖,少放水,让猪肉慢慢入味,汤汁完全被猪肉吸收进去后,味道鲜美、入口即化。这就是有名的“东坡肉”。他非常可爱地写了一首打油诗:“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日早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乡村有些乐事,田园诗人比我们更懂得享受。苏东坡在田间劳动中有了感想,把陶潜写的《归去来兮辞》句子重组,然后教村里的农夫唱。他自己也一边劳动,一边拿根小木棍在牛角上打拍子,和村夫们欢乐地唱起来。

农夫苏东坡在逆境中,不是沉湎于痛苦,而是选择竭力融入平凡生活,让自己更有趣。

难怪诗人余光中说:“如果要出去旅行的话,不跟李白,因为他不够现实;不跟杜甫,因为他太过严肃;只有苏东坡,是个有趣的人。”

四十不惑,人到中年才算明白,事实上,在奢侈豪华的生活和简单朴质的生活之间,论幸福,并没有多大的不同。

静谧的乡野山村,一农夫,一锄耙,一斗笠,一溪水,一汪田,一阵蝉鸣,一习清风,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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