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83年正月,长安太极殿的铜炉烧得正旺。
殿外的春寒裹着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咯吱响。
殿内的鎏金盘龙柱被熏得发暖,四十七岁的苻坚攥着半卷奏疏,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袍子边角磨出了点毛边——他登基二十六年一贯节俭,除了祭天从来不肯换绣新纹的朝服。
奏疏是边境送上来的,东晋的桓冲刚带人摸了襄阳北边的几座县城,杀了他三百多个守兵。
换做十年前他可能忍了。现在不行。
他灭了前燕,吞了前凉,平了代国,整个北方从东北的长白山到西边的葱岭,全插着前秦的黑底龙旗。
相当于把今天的东北、华北、西北、四川全攥在了手里,就剩东南那点巴掌大的地盘,还在挂司马家的旗号。
蛋糕都切到最后一块了,没理由放着。
他当天召集群臣开会,开门见山说要伐晋。
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碳火炸裂的声响。
首先站出来反对的是尚书左仆射权翼,说东晋有长江天险,君臣和睦,现在打不合适。接着是太子左卫率石越,说咱们的兵都是北方人,不熟水战,去了等于送人头。
苻坚气得把手里的玉杯砸在地上。
“我有九十七万大军,把每个人的马鞭扔到长江里,都能把江水断流,他们有什么天险可守?”
群臣吵了一下午,没吵出结果。最后退朝的时候他把亲弟弟苻融留了下来,他这辈子最信任这个弟弟,觉得外人怂,自家兄弟肯定懂他的雄心。
苻融一开口就哭了。
“王猛丞相死前反复嘱咐你,东晋是正统,不能打。
现在咱们国内的鲜卑、羌、羯贵族,全是灭国时收降的,个个憋着要复国,你把大军都调到南边去,京畿只剩几万老弱兵,万一有人造反,你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苻坚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进了内宫。
他不是没想起王猛的遗言。
可统一全国的诱惑太大了,从秦始皇开始,所有皇帝的终极梦想就是混一六合,他已经走完了百分之九十的路,没道理在最后一步停下。
转天他就见到了支持他的人——前燕降将慕容垂。
慕容垂说,弱肉强食是自古的道理,陛下你神武盖世,雄兵百万,江南那点小地方,根本不够打。那些大臣叽叽歪歪,都是怕自己立不了功而已。
苻坚乐得当场赏了他五百匹帛。
他不知道,慕容垂这话就相当于公司里等着老板破产好拆分资产的二五仔,给老板灌的迷魂汤。
三天后伐晋的诏书正式拟好。
诏令写得很直白:全国所有民户,十丁抽一。解释一下,就是每户但凡有十个适龄男丁,就出一个当兵,要是家里有两个以上男丁的,优先抽。二十岁以下武艺好的良家子弟,全部封羽林郎,属于皇帝直属部队,打完仗直接给官做。
当时前秦登记的民户有二百四十五万户,算下来能凑出九十七万兵力。
最绝的是诏令里还加了一条:等灭了东晋,皇帝司马曜封尚书左仆射,宰相谢安封吏部尚书,车骑将军桓冲封侍中,而且他们的宅子已经在长安修好了,就等他们搬过来住。
相当于期末考试还没进考场,已经把录取通知书的收件地址填好了,连开学用的被褥都提前买齐了。苻坚是真觉得这仗稳赢,半分输的可能都没有。
诏令下发的那天,尚书省的官员熬了通宵,抄了三百多份盖上传国玉玺的印,用快马发往全国三十六个州。
最远的要送到西域的车师国,还有东北的高句丽,命令他们也派骑兵参战。
那阵子全国的驿站都忙疯了。
前秦的驿站相当于今天的高速应急通道加军事运输站,平时送公文,战时运粮草调兵,那段时间所有驿站的人连闭眼的功夫都没有,跑文书的驿卒腰里挂着铜铃,一路跑一路喊,沿途见马就征,马跑死了就换驴,驴死了就人跑,耽误半个时辰就要砍头。
关中的老百姓家里天天飘哭声。刚太平了十几年,麦子刚种下去,男丁就被拉走了,粮食要自己带,弓箭要自己磨,连过冬的棉衣都要自己缝了扛去前线。路上到处是推着独轮车的士兵,往西边走的是去凉州调骑兵的,往东边走的是去河北集步卒的,尘土扬得遮天蔽日。
有个从长安去洛阳送文书的驿卒,路过华阴的时候碰到个老太太,塞给他半袋麦饼,说我儿子也被征去当兵了,你要是路过寿阳,能不能帮我喊一声他的名字,告诉他娘在家等他回来收麦子。
驿卒没法答应。他也不知道寿阳在哪,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洛阳。
苻坚没功夫管民间这些事。
他每天都在太极殿看各地送来的征兵名册,良家子弟已经凑了三万多人,个个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家公子,带着自己的私人武装,盔甲亮得能照见人。他把这些人编成了近卫军团,觉得这些年轻人敢打敢冲,比那些劝他别打仗的老臣靠谱多了。
下诏后的第七天,他站在太极殿的台阶上,看着最后一批送诏令的快马跑出长安明德门。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照在他的龙袍上,金光闪闪。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
没人敢告诉他,八个月后,他的百万大军会在淝水岸边一败涂地。那些他以为稳拿的土地,那些他提前封好的官职,那些他筹备了半辈子的统一大梦,碎得比他那天砸在地上的玉杯还彻底。
那份写满了雄心的诏书,最后跟着战死的士兵一起,埋在了淝水岸边的荒草里,连半片残纸都没留下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