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静水深流时「五」

第五篇:冰层之下


江远在陈浩家住了三天。

第四天早晨,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像个逃犯。

他给林静书发了条消息:“今天方便吗?我想去loft拿点东西,我们谈谈。”

等了二十分钟,回复来了:“下午两点。”

下午一点五十,江远站在loft门口。他看着密码锁,犹豫了一下,还是输入了0715——他的生日。锁开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推门进去,客厅变样了。

那张他们偶尔一起吃饭的小圆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几乎占满了整个客厅中央。台上摊着画了一半的画布,颜料管散乱地放着,空气里有松节油的味道。

这不是家的味道,是工作室的味道。

“你来了。”

林静书从二楼走下来。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亚麻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她也睡得不好。

“嗯。”江远站在玄关,没往里走,“我……来拿点东西。”

“在客卧。”林静书指了指楼梯旁的那个房间,“我都收拾好了。”

江远走进客卧。衣柜空了一半,地上放着一个纸箱。里面东西不多:几件他留在这里的换洗衣物,一套备用洗漱用品,两本建筑杂志,还有一个他忘在这里的移动硬盘。

就这些。

他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痕迹,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静书,”他抱着箱子走回客厅,“我们……能谈谈吗?”

林静书在工作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示意他坐对面的椅子。距离保持得刚好——不远不近,刚好是两个需要谈话的人该有的距离。

江远坐下,箱子放在脚边。

“那个语音……”他开口,声音干涩,“我……”

“我知道。”林静书打断他,“酒后吐真言。陈浩跟我说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喝多了……”

“就是因为喝多了,才更真实。”林静书看着他,“清醒的时候你会伪装,喝醉了才会说实话。江远,你潜意识里就是这么想的——楚晴多好啊,多棒啊。”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正是这种平静,让江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是……”

“不重要了。”林静书说,“重要的是,我听到了。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初夏葱郁的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面上,斑驳晃动。

“江远,我们结婚三年多了。”她背对着他说,“恋爱五年,结婚三年。这八年来,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对感情有洁癖,对婚姻有底线。但现在我发现,我们不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和朋友共用一把勺子没什么,我觉得这是越界。你觉得怀念前女友没什么,我觉得这是背叛。我们的底线不一样。”

“我可以改……”

“你怎么改?”林静书问,“改你的认知?改你的价值观?江远,你三十岁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我不可能要求你变成另一个人,你也不可能真的变成另一个人。”

江远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就像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林静书会把那个冰淇淋事件看得那么严重,就像林静书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觉得“没什么”。

“所以,”林静书走回工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离婚协议我咨询过律师了。loft是我的婚前财产,没有争议。婚房那边,首付是你们家出的,贷款是我在还,但考虑到我也住过,具体的律师会跟你谈。”

她把文件夹推过来。

江远没有接。

“静书,”他声音发颤,“我们……能不能不离?”

林静书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很离谱。我知道我伤害了你,可能……可能永远都无法弥补。”江远语速很快,“但我不想离婚。我不想失去你。”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你爱我什么?”林静书又问,“爱我不吵不闹?爱我给了你足够的空间?还是爱我从不查你手机、不问你行踪?”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

江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看,”林静书轻轻笑了,“你连为什么爱我都说不清楚。”

她坐下来,拿起一支画笔,在指尖转着。

“江远,我不是在惩罚你。”她说,“我是在救我自己。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每天猜忌,患得患失,翻你手机,查你行踪。我不想变成那样。”

“你不会的……”

“我已经开始了。”林静书说,“那天之后,我每天都会看你的微信步数,猜你在哪里。你晚归,我会想你是不是又去见楚晴了。你发消息慢了,我会想你是不是在跟她聊天。”

她停顿了一下:“这种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过。”

江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想碰她的手,但手指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他问,“只要能不离婚,我什么都愿意做。”

林静书看了他很久。

久到江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什么?”

“我不知道要你怎么做。”林静书说,“因为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继续。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信任你,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再次伤害我,不知道这段婚姻还有没有救。”

她放下画笔:“所以,我需要时间。”

“时间?”

“对。”林静书说,“离婚协议先放这儿,我不催你签字。你搬回婚房住,我住这里。我们分开生活一段时间,各自冷静。”

江远愣住了。

这不离婚,但也不是和好。这是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这算什么?”他问。

“算……”林静书想了想,“算考察期吧。考察这段婚姻值不值得继续,考察你是不是真的能改变,考察我还能不能重新接纳你。”

“考察多久?”

“不知道。”林静书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可能……永远都考察不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可以走了。箱子拿走。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不要来了。”

江远弯腰抱起那个纸箱。箱子很轻,轻得让他心慌。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静书,”他说,“密码……要改吗?”

林静书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

“暂时不改。”她说,“改了你也记不住新的。”

门关上了。

江远站在楼道里,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纸箱。电梯来了,他走进去,看着数字一层层下降。

从今天起,他失去了随时来这里的资格。

那个写着0715的密码锁,就像林静书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她没把门彻底锁死,但他必须自己找到钥匙。

只是他不知道,那把钥匙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拥有它。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外面阳光正好,人来人往。江远抱着箱子站在电梯里,忽然不想走出去。

走出去,就意味着他真的接受了这个“考察期”——这个不知道期限、不知道标准、不知道结局的等待。

但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走出去,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箱子,走回他和林静书共同的、却已经空了一半的婚房。

而林静书站在loft的落地窗前,看着他走出单元门,抱着箱子,在五月的阳光里慢慢走远。

她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她转身走回工作台,拿起画笔,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添了几笔。

画的是夜晚的窗户。深蓝色的背景,一扇方窗,窗外有零星的灯光。

她在窗户上画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轮廓。

一个正在离开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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