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高考成绩的那一刻，果小然抿着双唇，视线停在总分335上，迟迟没有挪开。老屋里的吊扇“咯吱咯吱”地转着。果小然叹了一口气：唉，一半都没考到！
这时，从外面乘凉的奶奶，手里摇着蒲扇，刚走进院子，她伸长了脖子朝屋里喊，“小果，小果，多少分？”咳了一下，又喊，“南边刘奶奶她孙子五百多分哩……”
果小然没有回应。奶奶的声音，像是穿墙而过，每个字都刻在她心上，越来越沉。
八岁那年，父母去外地打拼，从此，她和奶奶形影不离。
奶奶，这一辈子都在做一种营生——卖豆腐。从小，果小然就是在豆香味中长大的。奶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做豆腐如做人，不能贪多，更不能急于求成。
初二那年，果小然看到奶奶正在厨房拿着一把长勺，在一口大缸里搅来搅去，缓缓的，一圈又一圈。豆香味随着腾腾热气钻入鼻息，她站在奶奶近旁，“奶奶，您常说的不能贪多，是不能放很多水吗？”
喷香的热气扑到奶奶额头上，那一条条皱纹蒙上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水珠。
“果儿啊——”奶奶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卤水点豆腐——”
“我知道——一物降一物。”果小然抢着说。
“没错。这卤水——可不是一下子就能放好。得一次次往缸里加，每一次见到起花就收——这就跟做人一样，凡事要有分寸。”
……
“小果，查了吗？”奶奶走进了屋里。果小然坐在椅子上，肩膀抖了一下。缓过神来，她腾地站了起来，走到奶奶跟前，伸开双臂，把奶奶搂在怀里。
果小然趴在奶奶温热的肩头，深吸一口气，一股淡淡的豆香味沁入鼻腔。“奶奶——我想和您学做豆腐，您能教我吗？”
奶奶没有说话，她用扇子在果小然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过了一会儿，她细着嗓子轻轻说：“你愿意学，我就教——”
果小然笑了，两行热泪流到脸颊时，她说：“奶奶，这些年您辛苦了——谢谢您！”
那天晚上，果小然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她干脆爬起来，坐在书桌前，拿出笔记本。她写道：从小到大，她都是个爱笑的女孩。她一直以为，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差。可这次高考——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写：高考失败，不代表人生失败。
她决定把今晚写的每一个字都存好。往后每年的这一天，都拿出来读一读。
直到今年——果小然高考失败后的第十八年，六月二十五这天，她又从抽屉最里层拿出当年写下文字的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她鼻子一酸，眼眶红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又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做人不能贪，做事不能急于求成，要有分寸。她闭上双眼，两滴泪落在笔记本上，渐渐的，泛黄的字迹便晕染开来。
“奶奶，我做到了。现在——他们都叫我果总。”果小然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
是的，她把豆腐坊做成了连锁店，她现在是果总，只是——奶奶，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