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的燕赵大地上，春意正浓，旷野里绿油油一片，麦苗低沉着头匍匐在地垄上。
一
王强自幼丧父，母亲一人含辛茹苦将王强兄弟俩带大。
兄弟两人小学毕业后便入了社会。哥哥去北京呆了近7年，带着8万块钱的存款回到了村里，在村口盘下邻居的房子开了个生活超市，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那时，城市里盖新楼、村镇上翻新房，对土砖的需求量激增。平原地区的各村外多有砖窑厂，日夜不停烧制砖块。
身材敦实的王强随着村里人一起，起先是四五人一组制砖坯，每块砖坯一分钱，当天结清，按人头均分。干了一段时间，觉得挣钱太少，王强就进窑拉砖了，将烧好的红砖从闷热难耐的窑中拉出，一块砖可以挣一分钱，都是自己的，一天下来三四十块钱是有的。
两年后，临近的铸造厂招人，工资翻倍，王强托关系进厂做了一名工人。
二
稳定的工作让王强慢慢有了积蓄，加之哥哥的帮衬，王强娶了妻生了子。
婚后的第三年，一次车祸让妻子的腿脚留下了残疾，家里人口的增加，铸造厂效益的下滑，这一切让王强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
一直寻思再干点啥的王强在与村里人聊天时发觉跑运输能挣更多钱。
21世纪初的北京，大兴土木，房地产及建筑业方兴未艾，郊区拆迁此起彼伏。
无数的砖瓦房一夜间变身十多层的筒子楼，这些筒子楼在拆卸机器的作业声中轰然倒塌，与此同时无数的人一夜巨富，告别了曾经的样子。
有拆迁就有建设，有建设就有运输。
王强借钱买来一台农用运输车，跟着熟悉的人跑到北京，整日奔波于郊区各大拆迁现场，把西郊的砖头拉到东郊卖，把北区的木材运到南区售。那时候忙活起来没日没夜，人在车上睡，吃饭随便凑合，一年到头能结余几万块钱。
那时的日子，虽忙碌，但手里有慢慢累积的钱财，家中有慢慢长大的孩子，生活之苦也就像包裹起了一层厚厚的糖粉。
王强手中逐渐有了十多万的存款，不满足现状的他贷款买个半挂车。虽然还贷的压力增大了很多，但是挣的钱更多了。
有了半挂车后，王强不再局限于北京郊区，而是更多地穿梭于省内外，甚至跑过更远的云贵、西北、东北、华东等地。
王强跑过的线路，只要走过一次，哪里的旅馆便宜、哪里有厕所、哪个加油站实惠，他都可以记在脑子里。凭借这一点，王强在司机群里收获粉丝无数，大家跑车时多会咨询他。
儿子也已长大，早早辍学早早结婚的他无事可干，王强便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一起学着跑起了运输。
三
由于疫情的影响，王强在2020年5月底才接到当年的第一单生意，而且货主压价压的极低。
不挣钱，成为2020年全年的缩影。
疫情之后，原先的货主不再频繁发货了，原先跑动的路线不再车水马龙了。往常全年忙碌不已的王强，在2020年也有了大把的休息时间，有了更多和其他司机聚在一起趴活的时间，大家感慨行情之差前所未有，多少人寻思转行。
王强也思考起了转行。
小学毕业、年龄51岁、媳妇残疾、80岁的母亲、3个儿女、儿子结婚不久......想转行又能转到哪里去？甚至现在挣钱的活都不敢停。
每个人都围在王强身边，口渴至极，而王强是唯一给他们送水解渴的人。周围的人不停地口渴，王强不停地送水。
整整一个2020年，几乎没挣到钱，却全是开销。
看到家里的存款余额不足7000元时， 王强感觉就像一直胆战心惊所走的冰面，刹那间破裂了，整个人掉入刺骨的水中，拼命挣扎却捞不到救命之物。
四
2021年春节刚过，王强就在司机群里吵嚷着着急开工。
又一年的奔波劳碌似乎要开始了。
4月初的北方，春风干燥。年后至今只跑了两单的王强，心烦意乱，路上看到不文明的驾驶行为，之前很少言语的他也开始骂骂咧咧。随车的儿子受不了王强现在的脾气，趁家中有事，正好回去躲一段清静。
这一天，王强拉着货物从沧州赶往秦皇岛，为了省掉100多块钱的高速费，一路走的省道、国道。在秦皇岛市郊外的一个治超站内，王强和他的卡车被扣了下来。
扣车的原因，工作人员检查出车辆的卫星定位系统掉线，现场罚款2000元。
在听到车辆的卫星定位系统是掉线状态时，王强脑中顿时闪出无数个问号——“它什么时候掉线的？”“我咋知道它是在线还是掉线，它又没有状态显示？”“它又不是我装的，每年我还交几百块的管理费，为啥掉线了要罚我的钱？”“为啥要罚2000块，罚这么多？为什么？”......
一大早匆匆忙忙，午饭还没来得及吃，马上就到目的地，结果车辆被扣，还要罚款。
王强想要辩解，却迎来了治超站里工作人员的敷衍和冷傲。
走出办事大厅，王强无力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此时，他扫了一眼自己的那辆蓝色货车——前脸漆色斑驳似人脸暗沉、车牌边沿翘起像在大口喘着粗气、满载货物的车身显得臃肿笨拙。它也曾崭新如斯，轻踩油门便愉快飞驰，拉满货物后哼着笛声一路向前。这些年来，它慢慢变老，不再光彩照人、不再轻快飞扬，车身毛病不断，拉的货物越来越多，有时候甚至超负荷运载，跑起来开始气喘吁吁。
赡养母亲需要钱、抚养儿女需要钱、照顾老婆需要钱、儿子结婚需要钱、自己看病住院需要钱......保养汽车需要钱、盼人给活需要钱、路遇状况行个方便需要钱......遇到定位系统掉线还需要罚钱。
这人世间怎么哪里都需要钱？钱、钱、钱。
9岁时，父亲去世后，王强肩上便慢慢地垒起了要养家糊口的一堵墙。在9岁到51岁间，越来越多的砖头砌进这堵墙里，墙越垒越高。为了不让墙塌掉，王强一刻不歇地挣钱，眼看着儿女长大、母亲年事已高、媳妇操劳半生，却仍让他们住在旧房子里。
自责、悲凉、无助、疑惑，情绪的浓烟慢慢绞绕于心。
那一刻，王强的心如万石坠地、如千钧压顶。他木然地走出治超站，拐进商店里买了一瓶农药。
再次走进治超站办事大厅时，王强得到的仍然是工作人员漫不经心的答复。王强愤怒，他愤怒于自己努力了大半辈子，却依然卑微如狗；他愤怒于自己辛苦了这么多年，却依然没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他愤怒于自己已知天命，却依然拼命上路，不知何时是休。
农药就在那一刻被王强灌进了自己的喉咙，无比苦涩的药水顺着喉管、食道向下流动。
十多分钟后王强在老家货车司机群里敲下了一段遗言：
我不是不值2000块钱，我就是想为广大卡车司机们说句话。我叫王强，干运输10年了不但没挣到多少钱，反落下了一身病，三高、心脏坏了，面对这样的身体也得坚持工作。今天在治超站被抓说我北斗掉线，罚款2000元，请问我们一个司机怎么会知道。我感觉我也快活不长了，所以我用我的死来唤醒领导对这个事情的重视。我的死最对不起的是我年迈的老母亲，含辛茹苦把我们两个拉扯大，太不容易了。我对人生已经看透了，太没意思了，早晚是死，不过早几年而已。儿子姑娘们永别了，我死后好好地疼你们的奶奶和母亲，儿子照顾好你妹妹。我走后不要过度悲伤，赌气把日子过好，别学我窝窝囊囊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