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慢悠悠》
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被自己饿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昨晚只吃了一碗泡面的怨念给饿醒的。
今天是回老家的日子。从工作的城市到我出生的那个小村庄,直线距离不过两百公里,但我决定——慢悠悠地回去。不赶高铁,不搭顺风车,就靠着各种慢吞吞的交通工具,像一块被风吹动的落叶,晃晃悠悠地飘向家的方向。
楼下的早餐店已经亮起了灯。老板娘姓周,圆脸,嗓门大,像一颗会走路的暖水瓶。“小陈今天不上班?来啦,老样子?”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往锅里下云吞了。
热腾腾的云吞,是我在这个城市醒来时最温柔的念想。周姐的云吞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像裹了一层半透明的糯米纸。每一颗都包成小金鱼的模样,尾巴在沸水里散开,游弋着。我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子上,面前的大碗里盛着紫菜虾皮汤底,撒了榨菜粒和香菜。云吞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我一脸眼镜。
第一口永远最要命。我学不乖,每次都急吼吼地咬下去,滚烫的肉汁在舌尖炸开,烫得我眼眶一酸,赶紧张大嘴哈气。旁边一个啃油条的大爷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小伙子,云吞又不会飞走。”“大爷您不懂,”我含混不清地说,“这是对美食的敬意。”十二颗云吞,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我的胃像一只被揉搓过的暖水袋,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付钱的时候,周姐塞给我一袋豆浆,“路上喝,别又饿着。”我道了谢,出门时差点被她家那只肥猫绊倒——它正趴在台阶上,用看傻子的眼神目送我离开。
扫了一辆蓝色的共享单车,车筐里不知道谁留了一个橘子。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一边骑车一边剥橘子,汁水溅了一手,黏糊糊的。路过一条老街的时候,空气里飘来一阵焦香——是煎饼果子的味道。我的胃发出了一个不理性的请求,我乖乖下车,买了一个加了俩蛋和薄脆的煎饼果子。骑车的路上,我一手扶车把,一手举着煎饼果子啃,薄脆在嘴里咔嚓咔嚓响,吃得满脸都是酱。一个晨跑的大姐从我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冲她笑了笑,嘴角还挂着一粒香菜。她加速跑了。
长途汽车站里,一辆比我年纪还大的大巴正等着我。皮座椅上印着不明来源的花纹,电视里在放一部不知道重播了多少遍的武打片。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抱着大公鸡的大婶。公鸡时不时“喔喔”叫两声,大婶就拍它的脑袋:“叫什么叫,还没到家呢。”
大巴晃晃悠悠地驶上了国道。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小山。我的胃又开始叫了——距离早上那碗云吞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就在这时,大巴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说是服务区,其实就是路边一个搭着蓝色铁皮棚子的地方,几张塑料桌椅,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
卖饺子的大姐看见大巴停下,立刻抄起长筷子,扯着嗓子喊:“手工水饺!韭菜鸡蛋!猪肉白菜!热乎的!”
我几乎是第一个冲下车的。那饺子的模样让我想起我妈包的——褶子捏得不算精致,但鼓鼓囊囊的,像一个个小元宝。我要了半斤猪肉白菜的,大姐从锅里捞出来,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漏勺里颠了两下,倒进搪瓷盘子里。醋和辣椒油自己加,我倒了小半碗醋,搅了满满一勺蒜泥,夹起一个饺子在料汁里打滚,然后一口闷。
白菜的甜脆和猪肉的油润在嘴里化开,醋的酸爽冲淡了油腻,辣椒油只香不太辣,后味里还有一丝花椒的麻。我吃得太忘我,第三个饺子咬下去的时候,滚烫的汤汁“哧”地飙了出来,正中我的下巴,还溅到了白T恤上。“没事没事,”大姐递给我一沓粗糙的餐巾纸,“你这是给饺子开光呢。”旁边那桌一个大叔正在啃一只酱猪蹄,啃得满嘴油光,看见我这惨状,嘿嘿一笑,递给我一个塑料袋:“套上,当围裙。”我居然真的套上了,像个要去做手术的吃货大夫。
吃饱喝足,我拎着没吃完的五个饺子(实在撑不下了),打包上了车。大婶的公鸡对我打包的饺子很感兴趣,探头探脑地想来啄一口。
大巴到了镇上,接下来的路就得靠自己了。
我从车站出来,一溜排着三四辆三轮摩的,司机们正蹲在地上打扑克。看见我出来,立刻站起来吆喝:“走不走?走不走?到王家沟十块!”“我这便宜,八块!”我选了一个最面善的司机——他摩托车把手上挂着一袋卤藕片,边吃边等客。
这辆摩的没有门,只有一个塑料帘子,开起来呼啦呼啦响。路是土路,颠得我怀疑自己的尾椎骨在经历一场地震。司机大哥姓刘,一边开车一边啃卤藕片,还不忘回头跟我聊天:“小伙子回村啊?你爸是谁?说不定我认识。”正说着,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凉棚,一块褪色的红布横幅上写着“正宗黄牛肉”。
刘大哥一脚刹车,回头说:“要不要来点?这家的牛肉,绝了。我绕路带你去,不另收钱。”我怀疑他只是自己想再吃一份。
凉棚里摆着几张矮桌,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老汉正在切牛肉。他的刀工极好,牛肉被切成薄得透光的片,纹理分明,筋肉交错。牛筋的部分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透亮的光。
老汉见我们来了,也不招呼,直接端了两碟牛肉上来,再配一小碗蘸水——酱油、蒜末、香菜、小米辣,还有几滴木姜子油。我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先是卤料的咸香,然后是牛肉本身的鲜甜,嚼起来“咯吱咯吱”的,牛筋弹牙爽口,越嚼越有味道。蘸水里木姜子油的味道很冲,带着一种类似柠檬和香茅的清新,把牛肉的油腻一扫而空。我忍不住“嗯”了一声,声音太响,老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
刘大哥吃得比我快,已经干完一碟,正拿眼睛瞟我碟子里剩下的那几片。“你吃你吃,”我赶紧护住自己的碟子,“这是我自己的八块钱路费里面含的。”
摩的只能开到村口,剩下的两里路得自己走。
刘大哥把我放下来的时候,指了指远方的炊烟:“你家的烟囱冒烟了,你妈在做饭呢。”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夕阳正在往山后头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红薯。
村口的土路两旁种着桂花树,但这个季节还没开花。
倒是有一户人家的院子外头支了一口大铁锅,一个老婆婆正在煎豆腐。那豆腐是村里自己磨的,老豆腐,切成方方正正的厚块,在菜籽油里煎得两面金黄,再撒上辣椒面、花椒粉和葱花。空气里全是那股焦香麻辣的味道。我的脚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张婆婆!”我喊了一声。老婆婆抬头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小陈回来啦?来来来,刚出锅的,趁热吃。”她用一个粗瓷碗装了五六块煎豆腐递给我。豆腐的外皮脆得像一层薄壳,咬开来,里面却是滚烫嫩滑的芯。辣椒面和花椒粉在热油的作用下把香味渗进了豆腐的每一个气孔里,麻辣鲜香一起涌上来,辣得我嘴唇发麻,又烫得我直吸溜,但就是停不下嘴。张婆婆笑眯眯地看着我,“慢点,没人跟你抢,你妈刚才还念叨你呢,说给你炖了排骨莲藕汤。”
我一边嚼着豆腐一边往家走,嘴角沾了一层红油辣椒,活像刚跟人打了一架。
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我妈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既不是“回来了”也不是“想你了”,而是——“你嘴巴怎么了?”
“吃了张婆婆的麻辣豆腐。”
“衣服上那摊呢?”
“饺子汤。”
“脸上呢?”
“……煎饼果子。”
我妈沉默了三秒钟,放下汤碗,转身去拿毛巾。
我注意到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碟卤牛肉(比路边摊的还香),还有那碗冒着热气的排骨莲藕汤。汤炖了一下午,排骨已经脱骨,莲藕粉糯拉丝,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撒了几颗枸杞。
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鲜甜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把今天一路上所有乱七八糟的味道都串联在了一起——城市的云吞、服务区的饺子、路边的牛肉、村口的麻辣豆腐,最后汇聚成这碗妈妈炖的汤。
我妈拿毛巾回来,看见我又在喝汤,气得把毛巾扔我脸上:“你先擦脸再吃!你看你这个样子,哪像个城里回来的,像个逃荒的。”
我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两把脸,然后笑嘻嘻地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在服务区打包的那五个饺子,虽然已经凉了,皮也破了,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
“妈,给您带的饺子,路上吃着好,就想让您也尝尝。”
我妈看了看那坨面目全非的面团,又看了看我一脸真诚的样子,忽然笑了。她接过塑料袋,扔进了蒸锅,“行了,热热还能吃。你先洗手,把你这副难民相收拾收拾。”
我洗完手出来,夕阳刚好从厨房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我妈花白的头发上。她背对着我,在灶台前热饺子,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我忽然觉得,所有的美食都有同一个终点——就是家里的这张桌子。
我拉开椅子坐下,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一个悠长而满足的饱嗝。窗外的桂花树没有开花,但我好像已经闻到了香味。
大概是饿出幻觉了。
也可能是,真的到家了,我真能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