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尔死了(片断)

 伊尔泽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发觉忘记她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改变一贯是这样毫无知觉,人生就是这样,我本身无所作为,完全靠新路的指引。但是不知不觉中,我拥有了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也许这是我未曾寻求和并不相称的,但我却获得了一种难以捉摸的自由,这也是许多人拼命追求的东西。
  放弃真是一种美德。
  我这样想着,天气已经越来越暖和了。
  卡特把一把大椅子搬上了卡车,现在他瘦小的身子埋在里面,头朝后仰着,用食指敲着自己的下嘴唇,一边仔细揣摩着天空——这个变幻莫测的神。他哑得像一块石头,我们三三两两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卡特军士——他面色苍白,瘦削憔悴,满身灰尘,一根绳子吊着他的裤子。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他产生了好感,我曾经对他的种种偏见突然变成了相依为命的情愫。不难解释我的情感,但要细细辨识,我又觉得为难。
   克罗斯的麂皮靴子已经有些黯淡,但有这样一双靴子仍是我们每个人的梦想,我们的身子靠着卡车的栏杆站成一个新月形,一排眼睛就像一溜光窥视着这个秩序有些混乱的世界。
    更往西,车子晃晃悠悠,像风浪中一艘船。卡特居然睡着了,莱尔俯耳告诉我,“卡特得了绝症,把我们送到前线,他就要退伍了。”
   我张大的嘴可以塞进一只鸡蛋,非战争死亡对大家都已陌生,并且我认为这事不该发生在他身上。我跟莱尔说,“我们这儿已经不存在个人恩怨,卡特是个好人,不要这样诅咒他。”
   莱尔还来不及辩解,因为我们看到卡特抬了抬眼皮。
  “轻点,你会把他吵醒的。”
  然后我们都不再说话,车子单调地行进着。死亡如此具体,像永恒的黑夜,卡特瞬间将这种通向死亡的旅程减少了大半,但是在这儿,生与死的概念并不像平常人心头领悟的那样,因为过去的世界已经离开了我们,我们一直在黑夜之中闯荡,谁都可能无意中闯入死亡的领域。我们已进入了一个隐秘的地方,我们再也看不见人世,但别人会看见我们。
   灰蒙蒙的空气又占据了整个天空,野鸽子的叫声从刺槐棵子里传出来,一阵风从西边吹过来。
   不到半小时,天就开始下雨了,雨像一堵灰色的墙快速移动横扫原野,即刻又像无数根排鞭一样抽打着着我们,卡车的步履更加沉重,在荒原的暴雨中,我们每个人像异乡的放逐者,饥寒交迫,无家可归。到处被追捕和通缉——这话是莱尔说的。
   卡特醒了,他吩咐我们支起帆布,雨打着帆布,也打湿我们的肩,我们懒懒散散地打开车顶的篷布,说真的,我们倒并不介意被雨淋湿,战争已经教会我们一种相对粗鲁的生活,若是要我们按部就班,像模像样过活,我们根本没那心情。这许是自然界最简明扼要的至理法则——适者生存。
   一上午,卡车都在河流断层和公路的长长的弯曲线之间的宽阔泥地上向西行进。雨慢下来了,但没有停。卡特偶尔用他的军用望远镜观望远处,其实到处都雨雾茫茫,哪看得清楚什么。
   “我们得下车。”他自言自语,大家默无言语,我们看得清楚近处是布满碎石和蒺藜的荒原,偶尔有橡木和接骨木树丛生在路两旁。雨落下,雾升腾,车子在其中穿行,像在梦境中徜徉。
  “我们会遇到突袭吗?”克罗斯杞人忧天。
  “妈的,我当然不知道。”莱尔摸了一下枪套。
  “别骂人。”恰登说。
  莱尔想嘲笑又放弃了,因为,一只硕大的山鹰从雨雾中冲出来,在草地上迅速掠过,让我们大吃了一惊。莱尔拔出了枪,试图瞄准它。克罗斯制止了他,“不要去伤害它,这是奔走在山林之中骄傲的生灵,它是食肉的花朵,它的血和骨肉都是上帝创造的。”
   “我们也是上帝创造的。”
   “我们是被上帝遗弃的一群可怜人。”卡特裹在一条灰色的毯子里,他心不在焉,四处张望,像寂寞的狗嗅到了西风传来的狼的味道。
   艰难行进的卡车把浩瀚无垠的雨雾笔直地剖开,分成左右两片,犹如拉开了一块密不可透的幕帘,朦胧的视野中开始出现了一个渐次清晰的前景。埋葬心头多时的多愁善感与无尽的忧伤又从死一般的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这时刮起了风,微微的林涛开始起伏,向森林的边缘,向远方滚滚而去,这多像我一去不返的青春和自由,我承认我在苦难中连挣扎的勇气都没有。
  ……
  猝然间一阵呼啸和咆哮灌入了我的耳际,我只觉得天昏地转,不知东西,时辰一下子坠入了黑夜。
  一个蓝色的光点耀眼一闪,像天上的流星坠入大气层,然后犹如大浪劈头盖脸地打到了我身上,坚硬的金属发出单调的撞击声,卡车翻了。
  “我们遇到了袭击——确定无疑。”
  两条血红的光柱划破了天空,一片通红的光在朝这里移动,雨点被映染成血滴,天仿佛在下血雨。
  到处都是惨叫声,我为了确定自己还活着,努力睁大眼睛。火红的水珠从树顶、树干和杂草上滴落到我的脸上,天空像一块通红的宝石,把无际的光焰撒到了我的梦里,我再也指挥不了自己的四肢,喊不出声,像梦魇一样。再后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腐烂的树枝,啄木鸟的啄蠹之声不停地响着。我就像被一块大理石压在泥地里,动弹不得,并且觉得凄清和阴冷,我希望大家可以发现我,把我救回来,但一切徒然,我渐渐不辨周遭,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
  “莱布尼兹•杜德,你活着,感谢上帝。”我一眼瞧见了卡特,不由地大吃一惊,他双颊深陷,头顶的头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灰白,他脸上泪痕纵横,另外,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疑虑,呆滞的光,这种迟疑的光使我万分恐惧。
   我努力坐了起来,我四肢健全,这是好兆头。我看到四处一片狼籍,有人把担架送来了,以便运送尸体和伤员。
   光线好像凝聚在一个巨大的水盆里,他们抬着担架,大步流星又十分小心地向前走着,失去知觉的伤员不时地大口地吞咽着,或者说着胡话,我一次次握紧拳头,感受着自己的力量,然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站了起来。
   天空变得晦暗,我看到不远处的莱尔,他脑浆四溢,脸上血肉模糊,差不多无法辨认了。我的恐惧感无可言状。我怕看到尸体,他们的面孔会像幽灵一样缠着自己,甚至有可能直接把自己送入疯人院。
   “莱尔死了。”我过了好久才勉强让自己相信这个事实,后来我发觉每一个死去的战友都用一张可怖的脸,把我过去的一小截生活生生切断,像断崖一样,让我再也无法回去。我的支离破碎的过去就这样成了。
   一切都瞬息即逝,时间和活生生的人。
   我久久地注视着莱尔,这个长满络缌胡子的家伙,居然再没人去搭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都没得到,我用手敲打着自己的额头,打得啪啪作响,想让自己的头脑清醒过来,想惊醒这出噩梦,但事实太沉重的,我再次感到天昏地暗,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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