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走远了,反而会更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生命里。原来只有真正失去过后,我们才会慢慢学会,不用实体相伴,而是只用记忆去好好爱一个人。
梦从来都是未完成情绪的出口。自从我考上大学,独自奔赴千里之外的远方生活后,您就常常走进我的梦里。我总觉得,一定是爷爷您也在偷偷想念我了。
四年光阴匆匆而过,人生也走到了巨大的转折点。当初撕心裂肺的剧痛早已慢慢褪去,生活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藏在心底的潜意识,却总想更深地安放这份沉甸甸的思念。
这世间从来没有人能永远陪伴谁,但真正的爱,永远不会消散。
高中时我的成绩一直起伏不定,本就常常心情低落、手足无措,高二下学期,命运又给了我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那个陪伴我整个童年、贯穿我整个青春的人,永远离开了我。
我清晰记得那是一个周日。或许真的血脉相连,向来爱热闹的我,那天清晨忽然不想出门闲逛,浑身只觉得疲惫乏力。我只当是高三学业压力太大,睡一觉就会好转,却从没想过,那竟是我们此生永别的开端。
正准备上床休息时,姑姑的电话突然打来。我早已记不清她当时的语气,也忘了自己是怎么挂断的电话,只记得眼泪瞬间汹涌决堤。慌乱中我拨通了闺蜜发来消息的电话,是她陪着我去找班主任请假,是班主任默默帮我安排好车辆。后来的许多细节都变得模糊,唯独那天的情绪刻骨铭心——我从来不会晕车,那天却一路心神俱碎。
赶到家看见盖着白布的您,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我却疼得发不出一点声音。脑海里一遍遍循环我们最后见面的画面:您虚弱地躺在厚厚的垫子上,而我却像个狠心的人,呆呆站在门口,久久不敢迈步靠近。
我知道病痛早已模糊了您的神智,可我从来都不愿原谅病痛带走您的清醒。那是您生病许久以来,第一次说出最清晰的一段话,不是对旁人,而是对从小被您亲手带大的我。
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我们最后的对话。您目光浑浊却透着清醒,轻轻开口问我:“是要真正离开了吗?”
那双朦胧的眼睛,好像早就预知了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早已记不清当时自己的神情,只慌忙别过头,轻声回了一句“是的”,便再也不敢回头,硬着头皮走出了大门。
我想那一刻,您一定也落了泪,因为门外全是奶奶和姑姑压抑的抽泣声。爷爷,请您原谅我当时的看似无情,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再多停留一秒,我就会彻底崩溃舍不得走。我不想让最疼爱我的您,在最后的时光里,看见我狼狈崩溃的眼泪。
后来我还是坐上了回学校的车,匆匆和您告别。谁也没想到,那一次转身,便是此生再也不见。往后的日子里,我无数次满心后悔,为什么当初执意要回学校。如果那时开学能够延期,我是不是就可以多陪您再多一天。
我想,那天前来吊唁的人大概都觉得我太过麻木反常。看着白布下安安静静的您,我始终无法相信您真的永远离开了。您只是睡着了而已,只是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熟悉地打起呼噜了。
也是那天,我见到了将近五六年未曾谋面的父亲。我看得出来,他想上前安慰我,可我却下意识转身无视了他。我知道若是您看见,一定会满心难过,可我真的没办法勉强自己快速接纳。在我的记忆里,您一辈子都在放心不下这个常年漂泊在外的浪子儿子。可他从来不会主动给家里报平安,就连您病重住院、病情垂危的时候,他都从未露面。我不恨他,也懂他的身不由己,只是心里始终无法原谅,也做不到坦然接受。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富裕,可您身上那个大大的口袋,永远能变出数不尽的甜。有时候是一根甜甜的棒棒糖,有时候是一块软糯的泡泡糖,简简单单的零食,撑起了我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您也是我人生最初的启蒙老师。四五岁的年纪,您总是手把手耐心教我识字,牵着小小的我,走进广阔的知识海洋。
小学的作业总是堆积如山,我常常害怕完不成作业被老师责骂。无数个深夜,您都陪着我熬到很晚,哪怕我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去,醒来作业也总会悄悄写完。那时天真的我还以为,只要熬到深夜,作业就会自己变完整,现在想来幼稚又好笑,年少不懂背后全是您默默的付出。
还记得从前,您总爱骑着那匹白马,稳稳载着小小的我。夕阳漫落西山,落日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是我童年里最温柔的画面。我格外偏爱下雨天,因为每到雨天,家里总会飘起浓浓的香气,您会熬上一锅软糯鲜香的肉汤,等我放学回家。
我的体质从小就很差,是您日复一日带着我四处求医,耐心陪我慢慢调理。我人生第一次完整吃完一碗饺子,这样一件平凡微小的小事,您却欢喜地念叨了一辈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您离开的这几年,我再也没有从亲戚朋友口中听到关于您的只言片语。我曾以为,我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带着对您的思念好好生活的人。很久之后我才慢慢明白,所有人都从未忘记您,只是大家都小心翼翼,刻意在我面前避开所有关于您的话题。可明明我以为自己早就走出来了啊。我不懂为什么,他们甚至连和您同名的人,都不愿在我面前提起。
后来我渐渐明白,这样也好。我看似外表坚强,习惯了独自咬牙撑住所有情绪,其实只要稍微触碰关于您的点滴,我就会瞬间绷不住所有伪装。
再后来,我义无反顾选择了和您相关的专业。我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医者,像您从前一样,骑着白马走上山野,采摘珍贵的药材,心怀温柔,守护更多人的安康。
谢谢您,我最亲爱的爷爷。
愿来生我们还能相逢,换我好好护您,带您享尽世间所有福气。
爷爷,我永远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