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不到,午休还没有结束,几个村民聚在蓬子里吸烟摸牌,我们试探着进了路边连名字都没有的汤粉店,门是敞开的,院子里静悄悄。
听见动静,睡眼惺忪的老板娘接待了我们,她揉着眼睛进了厨房,我偷偷和三胖说,完了,这粉不能好吃了,你看她还没睡醒呢。
这是临高县昌拱村的菜市场,也就两个篮球场大小,摆摊的都是附近的村民,卖些小鱼小虾、水果蔬菜。车快到菜市场时,两只鹅从菜地里出来,晃悠悠地过马路,紧跟着,一只母鸡领着六只小鸡出现了,它们横贯路面,边走边啄食。在这样的乡道上开车,真是冒犯,干脆把车停在路边,和家禽一样踱步而行。
在海南逛过七八个菜市场,大的小的热闹的偏僻的……要选最有好感的,非昌拱村莫属,它地道、便宜、好吃。这三个优点拧在一起,一下就把我们拴住了。
很快就发现,关于汤粉的评价我错了,大错特错。两个白瓷碗盛着汤粉端来,青菜荷包蛋猪肝肥肠静卧其上,汤是熬了许久的,滋味醇厚,撒上海南的胡椒粉,我滴妈,绝啦!顾不上说话,俩人埋着头连汤也喝光了。离开时,我对老板娘的厨艺连声赞叹——对妄下的评论我深感歉意。
还没离开汤粉店的大圆桌时,乡道就热闹起来了,一辆跟着一辆的自行车从店门前刷刷穿过去,骑车的都是小学生,午休结束,他们匆匆赶回学校。烈日仍有余威,沙土路面反射着炫目的阳光,光脚穿着拖鞋的孩子们蹬着自行车,穿过稀疏的椰子树的阴影,朝学校的方向奔赴。落在队伍尾巴尖的,是低年级的小女孩,个子矮,骑着童车,也吭哧吭哧往学校使劲儿。
自行车队潮水般过去,做生意的村民出现了,苫在果蔬上的布被揭开,人影攒动起来。
小菠萝三块钱两个,芭蕉三块钱一斤,青椰五块钱一个——在不远处的临高角海滩,同样的椰子卖到十块。最令我们青睐的,是整个的菠萝蜜,三块钱一斤,要多少,就像砍冬瓜那样砍一截。在北方,剥好的菠萝蜜果肉整齐地码在盒子里,属于高档水果。在这里,昌拱村的路边摊,树上熟的菠萝蜜,和北方的苹果一个价。
砍了一截,称重,十块钱。捧着这坨东西,在路边的树底下,那里有个石凳,我们坐稳了,简单端详下菠萝蜜的切口,就下手去掏。摸到果肉,拽出来,塞进嘴里,手很快变得黏糊糊,这东西还分泌胶液。轮着掏了一阵,三胖嫌麻烦,掰成两瓣,干脆就像吃西瓜那样,瞅准果肉,直接下口,脸也黏糊糊的了。果核吐在地上,几只鸡过来啄食,我推算出这里的鸡蛋也不错,又买了十个鸡蛋带走。
第二天惊蛰。早晨,又进汤粉店,老板娘穿着羽绒服短裤和拖鞋,这样的穿着,在北方很难见到。三胖去对面的摊子上买了鱼虾,老板娘帮忙加工成两道菜。正逢周末,一个妈妈骑着电瓶车在门口停住,卸下俩姐妹,俩孩子还迷糊着,头发都没梳整齐,裹着羽绒服,也是光脚穿拖鞋。那妈妈出去,拎了一小袋花蚬子回来,交给老板娘煮进汤粉里。
说起花蚬子,就想起临高角的海滩,前一天我们跑去那里,寻找游泳的海域。宽阔的沙滩上,一位大妈拖着犁那样的工具,倒退着耕沙,这种寻找贝类的方式还是头一次见到。铁犁被两根绳子圈在腰上,后腰垫有一块木板,犁把上有颗钉子,挂着网兜,网兜里盛着蚬子,扇形的花蚬子——这些细节是我在画画的时候注意到的。那个下午,烈日当头,光线晃的我睁不开眼,走近大妈,就觉得她的皮肤好黑,黑到五官模糊,没有表情。
三胖嚷嚷买蚬子,没现金,也没有袋子装,她撵我回车上取钱找袋子。从停车的椰树林往回跑时,就听见三胖猛喊,快跑!快点!呼哧呼哧跑到她跟前,只见蚬子直接倒在了沙滩上,蚬子遇见沙子,就往里面钻,她要不停地再把它们抠出来,她说至少逃走了三五个,真是又气又急!

地图上的临高角太有趣了,就是一只手臂,伸在辽阔的海洋里,指向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