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无字》第三卷里，胡秉宸与吴为有一场以词为笺、以诗传心的幽会。万千缱绻，不便明说，只借古人笔墨，暗递一腔无可安放的怅惘。诗词次第流转，如一脉幽泉，缓缓漾开这段情缘里朦胧又沉痛的悲欢。
胡秉宸先吟秦少游《踏莎行・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雾锁楼台，津渡渺茫，桃源无处可寻。郴山本自偎依郴山，偏偏一意奔赴潇湘，这无端奔涌的流水，恰似心底凭空滋生、层层堆叠的憾恨。一声低咏，孤寒与迷茫尽在句中。吴为心领神会，拈出李白《金乡送韦八之西京》酬答：
客自长安来，还归长安去。
狂风吹我心，西挂咸阳树。
此情不可道，此别何时遇。
望望不见君，连山起烟雾。
原诗本是遥寄离怀，胡秉宸又巧作点化，化出 “不道风吹絮，但挂咸阳树”，把古人的送别之思，揉成独属于二人的脉脉私语。同段文字里，张洁捎来李清照一阕《声声慢》，添一重凄清底色。胡秉宸曾将 “怎一个愁字了得” 翻作 “怎一个谢字了得”，一字改换，愁味婉转，怅然如故：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几番词章往还，千言终究难尽。吴为取素纸静坐，落笔只淡淡一句：“梨花就要开了，您却要走了。” 没有铺陈，不用典故，短短一行白话，胜过长篇酬唱。一纸相递，春将盛，人将别，温柔的酸楚静落在字里行间。
待到别后，满山梨花漫放，素雪铺山，严蕊那首《如梦令》忽然漫上吴为心头：
道是梨花不是，
道是杏花不是。
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曾记，曾记，
人在武陵微醉。
须知此词本咏红白桃花，并非专赋梨花。花姿莹白，望之酷似梨花，细看又自有红晕，不与桃李同调，独领一番东风情味。张洁此处的勾连，最是灵动精妙。眼前一树树梨花皓白如云，而她和胡秉宸的情缘，恰如词中这朵花：似是，又不是；如梦相逢，恍若武陵桃源里一场微醺的幻梦，美好缥缈，无从落定。
严蕊另有《卜算子》，写尽身不由己、去住两难，和这一份心事遥遥共振：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从秦观的孤馆春寒，李白的遥寄愁心，到严蕊似是而非的花影词章，一阙阙诗词次第铺排，层层晕染。梨花年年如约绽放，离别却无从回避；草木尚可有名，这份藏在词句之下的情愫，终究似花非花，如梦如雾，无处安顿，无可归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