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在炉畔,望着锅内沸汤由滚滚翻涌,渐渐敛作文火绵长的咕嘟轻响,思绪伴着罐口袅袅白汽,悠悠飘荡,漫向遥远的旧时光。
恍然坠入深秋旧事,旧时老屋天井,一口粗陶深瓮稳踞红泥小火炉,瓮中盛着整季秋日积攒的丰盈。外婆裹着布衣,踩着缠过小脚,在院落间缓步打理食材。她细细甄选板栗,总说栗子各有脾性,唯有划开一道裂口,才愿意把深藏的清甜尽数融进汤里。一柄磨得锋薄的旧菜刀,在栗壳鼓起处轻划一刀,慢条斯理,宛若一场郑重的岁时仪式。排骨提前焯水去血污,是她守了一辈子的诀窍,如此熬出的汤水澄澈透亮,肉质紧实不腥。
儿时的我耐不住馋意,一趟趟穿梭灶前,总想掀开瓮盖窥探内里,外婆每每含笑制止,招手让我挨着她坐在竹凳上。暮色从天井四方缓缓沉降,四合小院渐渐浸在昏柔里,瓮底咕嘟的沸声愈发温润踏实,好似寒凉秋夜里一颗不停搏动的暖心。外婆话语寥寥,零碎絮语混着炖煮声响:“吃食要慢慢煨,火候够了,滋味才能渗进肌理,万事急不得。”炉火暖光映红她的面颊,岁月刻下的褶皱,仿佛也被升腾的热气悄悄熨平。
待到出锅开食,她总第一时间挑出酥软脱骨、带着细脆软骨的排骨,配上颗颗圆润金黄的板栗,尽数拨进我的小碗。饱吸骨汤的板栗入口绵沙,清甜内里缠裹着肉汤醇厚咸鲜,绵密粉糯,滋味反倒胜过排骨,久久在舌尖回甘。
岁月倏忽,老屋早已拆改不在,外婆也已远去。往后漂泊,尝过无数板栗炖排骨:酒楼白瓷小盅盛装,汤汁浓稠鲜亮,栗子规整完好;亲友家中用高压锅速成,短短半个时辰排骨便骨肉分离,佐料齐备,滋味也算上乘,近乎样样圆满。可细细品味,总隐隐缺了一抹魂。摆盘齐整的板栗,少了陶瓮慢煨后自然开裂的憨朴;过分厚重的调味浓汤,盖过了栗与排骨与生俱来的本鲜。速成省下了漫长等候,却也弄丢了炉火摇曳里闲话家常的黄昏,弄丢了满心期盼、慢慢熬煮的温柔时光。
思绪正恍惚,瓦罐内汤汁扑哧轻响,险些漫溢罐口,我连忙捻小炉火,骤然被拉回现实。抬眼望去,罐中汤汁收至浓稠油亮,竹筷轻触排骨,肉质便软软脱开;板栗早已煨至绵烂,皮肉消融,只剩满口软糯香甜。
关火之后不急起锅,借罐中余温继续焖养片刻。厨房归于安然,窗外夜色浓稠如墨,疏星寥寥,静静悬在夜空。不消片刻,便可享用一锅热气腾腾的煨菜,暖胃驱走深秋寒凉。可心底分明知晓,有一种独有的人间至味,永远封存在旧日陶瓮与红泥炉火里,再也复刻不出。
那味道里,藏着孩童绕灶奔走的细碎脚步声,藏着外婆温柔的轻声劝阻,藏着落霞漫满天井时,一方幽蓝沉静的天穹。
原来缺憾本就是人生的一味佐料,正如栗子需经刀划裂口、排骨必经沸水焯烫,方能释放本味,煨出一锅鲜香圆满。人亦在岁月文火里慢慢淬炼,在离别与失去的遗憾中慢慢沉淀,方才品出甘甜醇厚之下,那一缕挥之不去的清寂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