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傍晚和我妈长凤去散步,在家附近小河边发现一大片苎麻。
我说:“妈,我记得你以前就用这个苎麻秆搓纳鞋底的线。”
长凤有点小惊喜地说:“是啊,你都记得呢。”
我说,我还记得邻居青青家菜园里有种苎麻。
长凤说村里有好些人家都种。
我说我家好像没有。
她说是的。苎麻要种在旱地,一般种在菜地角落,我家地少,角落这点地也腾不出来。
我问,那她搓纳鞋底线的苎麻都是哪来的。
她说是向别人家买的,种得多的人家会拿来卖。

2
我记得老家山上和田里有很多野生苎麻,它们的叶子可以给猪吃。
我问长凤干嘛不把那些砍来搓线。
长凤说,野生苎麻和自家种的其实不是同一品种,纳鞋底线质量要很好,野苎麻搓不了,否则早被人采光了。
我看着眼前这些有锯齿形边缘和凹凸皱纹的苎麻叶子,问长凤,这是家的还是野的啊。
长凤说,这些都是家的。
家苎麻叶子反面有白色绒毛,看上去就是白的,野的正反面都是绿色。
还有,家苎麻一根杆子到顶,几乎不分叉,野苎麻从根部就枝枝叉叉的。
3
我好奇这小河边怎么会有家苎麻。
长凤说,这里以前估计是菜地,种过苎麻。
苎麻春天长出苗,秋天霜降后,秆叶会全部枯焦。但只要根不拔,不用管它,年年都会再长出来。
种了苎麻的地,如果不把根清理出来,也长不了别的,因为苎麻根实在是很占地的。
据说哪怕用火烧过,第二年春天也仍会长出新苎麻苗。
我说真没想到苎麻这么厉害。

4
秋冬苎麻老了,把秆砍下来,捆成捆浸在河水里,浸多久长凤不记得了。
从河里取出来后,一根根折断——断的是里面的硬芯,纤维不会断,藕断丝连的样子。
去掉硬芯,用小铲子刮掉外面的青皮,留下纤维,放太阳底下晒干备用。
5
要搓纳鞋底线了。
先把苎麻纤维浸湿,再分成细细的一缕一缕,在大腿上垫块旧布,上面搁一块旧瓦片,把纤维放在瓦片上搓。
我小时候记忆里,长凤是直接把纤维放大腿上搓的,把裤腿卷到膝盖至少一手掌以上。
长凤说搓得少可以这样,搓得多大腿可吃不消。
先取一缕苎麻纤维搓出一根线,再取一缕接在一起搓,搓着搓着两根线就连在了一起。
这样子一根根接起来,可以搓出很长的线来。
不过也无需连太长,根据用线需要,够长了就行。这线要搓得匀称,上下一样粗细。
缝被子的线搓过后还要用手指再揉搓一遍,搓得圆圆的,比纳鞋底的线更细,也更长。
6
我还记得这线搓好了好像还要煮的。
长凤说是的,搓好的线一根根卷起来,放入锅里用淘米水煮。
刚搓好的线有点青黄,煮着煮着就变白了。
煮过后拿到溪边石块上,用洗衣棒槌反复捶打,把水一点点捶出来。
捶过的线会更坚韧,颜色也更白。纳鞋底的线就是要坚韧、色白——不坚韧纳出的鞋底不结实,不白就不好看。
捶到后面线里面的水差不多全出来了,如果这水还黄,就要重来一遍——
重新用淘米水煮,加点炉灰,煮完再捶。
一直到捶出来的水变白了,放到河水里清洗,再晾干。
水有可能一直白不了,那也只好算了,只是用这个线纳出的鞋底卖相就不好了。
7
苎麻纤维是论斤卖的,一般会卷成半斤一把,或一斤一把。
买的时候就说要一把或两把。
长凤每年基本都会买一斤。
后来供销社有专门纳鞋底的线卖了,就不再自己搓了。
8
我跟长凤说,我记得苎麻秆可以当火把。
长凤说,你记错了,那是络麻。
络麻比苎麻高多了,苎麻最多一米高,络麻能长到两三米。秆也粗得多,粗的像竹竿。
苎麻长在旱地里,络麻却是长在潮湿土里,所以一般都种在稻田角落里。
络麻也是春天发芽,秋冬枯萎。不过它不像苎麻,只砍地上的茎杆,根留在土里第二年还会发芽——
络麻收割是连根拔起的,根留在土里也过不了冬,天一冷就死了,第二年春天还得重新播种。
长凤还说,不做种的络麻在果子成熟前就要拔,否则营养都供了果子,纤维会变脆,就不牢了。做种的就一直等果子成熟了再拔。
络麻也和苎麻一样要去芯剥皮。
它里面的硬秆更粗更硬,水里浸过再晒干,就可以当火把了。
我记得早年村里放露天电影,散场很多人举着这个络麻杆火把走。还有人晚上用它去照黄鳝。

9
长凤说络麻去芯剥皮后,不用浸水,直接就可搓绳子。确切地说,络麻绳不是搓出来,而是打出来的——
把长长的络麻纤维一头固定住,另一头系在一个类似纺锤的木头工具上,不断地旋转收紧,收成一根紧致细绳,再把两三根细绳像拧麻花似地拧成一根结实的粗绳。
长凤停了下又说,我家的络麻绳都是我父亲打的。
长凤说这话时,刚好有一阵风从河面吹来,眼前的苎麻叶翻出一片银白。
我努力在脑子里想像,父亲年轻力壮时打络麻绳是什么样子。
我忽然发现这个想像有点困难——父亲离开已整整三十年了,早年也没有留下太多相片,我好像有点想不起他年轻时的模样了……
10
早年老家那边几乎家家户户都种络麻,因为要用到络麻绳的地方很多,比如穿在稻箩上用作担绳,用来打草鞋和“老鼠”。
"老鼠"是老家人拉毛竹时搭在肩上的绳编工具,用来防毛竹滑落,形状有点像老鼠,因而得名。
长凤说没有“老鼠”没法拉毛竹——山路那么蜿蜒,还有陡坡,那么长那么重一捆毛竹,拉着拉着很容易就从肩上滑下来。
父亲自己不会打草鞋和“老鼠”,都是打好络麻绳后出钱请别人打的。
我家有好多个“老鼠”,具体几个长凤也不记得了,反正爸妈哥姐每人一个还不止。
我说这“老鼠”现在恐怕没人认得了,也没有人会打了吧。
长凤说大概是吧。
她把一张苎麻叶子轻轻捏在手里,又说了句,现在估计也不大有人认识这苎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