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与名场面

在备考期间,参加过四次专业课模拟考。其中有一次模拟考是在世纪大道的一家自习室完成的。那次模考我印象深刻,其中一个原因是由于一道名词解释:媒介奇观。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术语是什么意思,因为之前确实没遇到过。

后来查了一下,这个概念由美国学者凯尔纳提出,大概是指那些能体现社会价值观、生活方式、社会状况与问题的,通过媒体进行戏剧化呈现的现象与景观,主要在政治事件、体育赛事等类别。


和同期的很多理论与观点类似,媒介奇观在互联网时代也被赋予了更丰富的内涵和外延。奇观的创造者不再仅限于大众传媒,被给予了“互联网话筒”的网民也在技术赋权的条件下参与和制造不同的景观与文化,产生别样且重要的社会影响。作为主体的网民通过生产、互动、凝视等方式,形成内容更为丰富、形态更为饱满的网络社会。

还记得有老师曾在课上问我们,“弹幕”中的“弹”,应该怎么读?或许这也是群体与代际差异的一种体现,但这并不妨碍不同年龄阶段的用户参与线上讨论并形塑网络文化,因为年龄这一变量所代表的鸿沟,往往不是差距最大的。


最早注册b站账号、在b站等平台看视频的时候,还是中学阶段。那时的我习惯关掉弹幕这一功能,或者只是偶尔想看的时候打开。因为那时候总觉得,只想聚焦于视频本身。毕竟有些时候,不是剧透就是有些话太难听,不如关掉显得清净一些。但是后来,我会大部分时间开着弹幕,选择四分之一或半屏显示、60-70%左右的透明度,只有在一些不想看弹幕的时候才会关掉它。因为,有些时候开着弹幕,能感受到一种线上的“高峰体验”,比如名场面到来时出现的一系列弹幕。

一方面,我们通过弹幕,知晓其他用户的想法与情感,满足我们对于特定信息获取的需求,也形成一种意见交换的场域,与其他方式(如视频下方的评论、社交媒体中的转发等)协同以促进商谈与交往。另一方面,弹幕使相同或相似的内容得以汇集,实现另一种视角下的社会整合与圈层集聚,这也再次印证了线上螺旋的可能性。

对于后一种意义而言,各种番和剧中的名场面,可以说是最好的体现。番剧中的名场面有哪些呢?不妨举几个例子:


《东京大饭店》中尾花夏树品尝完自己认可的美食后抬起头;

《半泽直树2》中大和田与半泽握手的场面;

《三年A班》中班主任教育学生的时候、师生们一起跳舞的时候;

《非自然死亡》中外卖员倒在地上欣赏夜晚的烟花;

《悬崖之上》中周乙徒手拿着燃烧的纸条;

《深夜食堂》片头曲中老板用日语说到店名时的谐音梗;

《孤独的美食家》的“咚咚咚”三连;

《时光代理人》中一起做的手指舞;

……


当这些名场面出现的时候,弹幕不能不被称之为一种“奇观”。电视时代,人们围坐在电视机前看体育比赛、为运动员加油喝彩,是一种奇观。互联网时代,奇观又体现在网络空间中人们表达出相同或相似的观点与感受。而弹幕区域所体现的霸屏或者齐刷刷的“DNA动了”“爷青回”“前方高能”“梦幻联动”等,恰是其中的一种体现。

名场面给予我们一种难以忘却的记忆。当我们看完一季番、一部剧之后,和朋友推荐或自己回想之时,往往能很快想起其中的某一个或几个名场面。这是一种带有记忆、内涵和意义的符号,这种符号能以画面和动态的形式进行呈现。但是,当它们逐渐失去刚追完的新奇,将之内化成为自己认知或思想的一部分之后,也常常是很小的一个点,比如那一个抬头的动作、那一个字的声音等等。

这种记忆,很多时候也不只是一个人的。当许多人都拥有类似的记忆、共享类似的感受之时,便能形成一种共鸣。而当这种共鸣以一些方式进行表达和传播之后,就能形成属于某个群体甚至普罗大众的集体记忆。这也能很好解释,为什么b站跨年晚会中出现一些动漫和番剧的元素时,人们在弹幕区能共同形成一种“网络奇观”。

不过,也有例外。有些时候,番剧留给我们印象最深的,也未必是所谓名场面。比如《校阅女孩河野悦子》中,至少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十元小可爱的衣着搭配。

除了记忆之外,名场面也促进了网络社会的新型联结。前互联网时代,新经济社会学在“找工作”实验中证明了弱连接的重要性。如今,人们通过线上平台再次证明弱连接的意义,并从更多维度说明弱连接的意义丰富且多元。名场面所形成的联结中,网民之间普遍形成的即是一种弱连接。这种联结依靠的并不是初级群体的关系,也不是传统实验中的线下目的行为,而是共同所属的圈层、群体、文化、观点、情感与态度。它不仅包括共同追的番剧、共同喜欢的人物,还有那些共同看过的名场面片段、共同认可的观点与金句、共同分享的感受和意见、共同拥有的记忆,等等。


在这其中,情感是一个很重要的变量。多数人追剧、追番,或者游牧于线上平台之时,并不会带有很强的功利性。毕竟,这不是学习、工作,不会以一种严肃的、处于监视之中的状态去休闲和放松。看到喜欢的视频就点进去,看到喜欢的up主和博主就关注一下,想再看一遍某个经典视频就再回看一遍(比如零元购),这才是日常的、快乐的、自我满足的网络行为。因此,能够形成情感联结的内容和元素,在各种名场面乃至广义的内容生产与传播中显得非常重要。

互联网时代,番剧和各类视频中的名场面到来之时,用户共同创造的弹幕内容形塑出一种别样的新媒介奇观。这种奇观的产生,意味着用户的能动性与创造性逐渐日常化、细节化、下沉化;意味着情感因素所发挥的作用更加多样和强大;也意味着集体记忆不再仅限于时事政治、严肃事件等领域,也在各种生活化和情感化的圈层、内容与文化走向备受瞩目的中心舞台的过程中得以形成。

更为重要的是,用户的再崛起、再集聚与再行动,也使整个社会正逐渐从“底层客体时代”走向“底层主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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