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晓露寒,辞别江南。
翌日破晓,晨雾漫天,笼罩整座临江古镇。
青石板路尚沾着隔夜露水,微凉湿滑,江岸杨柳垂着薄薄晨霜,往日温柔满眼的江南,此刻望去,只剩满目离愁。
沈辞收拾好简单行囊。
一只旧布书箱,一身洗旧青衫,便是他全部行装。无仆从相随,无盘缠丰厚,孤身一人,踏上去往京城的漫漫长路。
临行之前,他依旧最后驻足江岸。
小楼窗扉紧闭,晨静无人,没有送别,没有身影,没有最后遥遥一望。
他知晓,她身不由己。
昨夜深夜道别,已是违礼逾矩,今日清晨,苏家看管森严,她连悄悄送别的机会,也无半分。
沈辞静静凝望那座临江小楼片刻,将满心不舍压于心底,转身阔步,踏离江南古镇。
马蹄哒哒,渐远江岸。
一路向北,山河更迭。
离开温柔烟雨的江南,前路便是千里风尘、漫漫官道。秋日风急,沿途草木渐疏,山水粗犷,再无江南的温婉灵动。
越是远行,心底思念越是疯长。
从前朝夕隔楼相伴,遥遥可见人影、可闻语声。如今一别,山水万重,千里相隔,一眼相望,都成奢望。
白日行路颠簸,车马劳顿,风尘仆仆。
他坐在颠簸马车之中,透过窗棂望着沿途飞逝的山河风景,入目皆是陌生光景。可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荡的,依旧是江南小楼、柳下初见、雨夜诺言。
闭眼是她抚琴的温婉模样,睁眼是她回眸浅笑的温柔眉眼。
相思,自此落地生根,日夜纠缠。
夜色降临,行至荒郊驿馆。
秋风穿窗,寒意侵骨,四周寂静荒凉,再无江南夜市灯火、孩童嬉闹、江水潺潺的温柔烟火。
孤灯一盏,薄衾半凉,孤身一人,形影相吊。
沈辞挑灯夜坐,摊开纸笔,欲书相思,欲寄平安。
他想告诉她,路途安稳,勿念他身。
他想告诉她,日日思她,从未敢忘。
他想告诉她,苦心不负,来日必归。
可笔墨备好,字字相思落于纸上,落笔之后,却只能久久凝眸,无从投递。
江南苏家,门禁森严,女子深闺隔绝,从不接收外男书信。
千里路遥,音信难通。
这世间最煎熬的相思,不是别离陌路,而是两两牵挂,却无一字可寄,无一言可通。
他写满一纸又一纸的思念,句句深情、字字牵挂,最终只能折叠整齐,尽数收进书箱底层,化作无人知晓的心底执念。
长夜漫漫,孤灯摇曳。
他静坐灯下,回想江南朝夕。
回想烟雨初逢,柳下惊鸿;回想露台舞袖,惊艳平生;回想雨夜私诺,岁岁归期。
那些短暂温柔的朝夕,如今成了漫漫长路里,唯一的慰藉与光亮。
越是温柔过往,越是衬得此刻孤身飘零的凄凉。
沈辞抬手抚过纸面字迹,眼底盛满沉敛深情与无尽思念。
晚卿,一别千里,山水不相逢。
你在江南风月里,守一方小楼安稳。
我在风尘长路中,赴一场未知功名。
唯愿江南风暖,岁岁平安,愿你无愁无扰,静静候我归期。
自此往后,日日寒窗苦读,夜夜相思入骨。
前路所有艰辛、所有风尘、所有孤独,他皆甘愿承受。
只为一朝金榜题名,踏碎门第偏见,归娶江南故人。
赶路数日,终入京城地界。
帝都繁华万丈,车马喧嚣,楼宇林立,人声鼎沸,一派盛世恢弘景象,与安静温柔的江南古镇截然不同。
此处权贵云集,世家遍地,功名名利场,步步惊心,处处浮华。
初入京城,满眼皆是盛大繁华,可沈辞心底,半点波澜无存。
世间万般繁华,皆不及江南一柳、一楼、一人。
他寻了一处僻静书斋小院租居,远离京城喧嚣闹市,闭门谢客,潜心苦读。
白日埋首经史子集,日夜伏案刷题练字,不敢有半分松懈。
秋闱将近,时日紧迫,他背负的不止是寒窗前程,更背负着江南少女的满心等候、一纸余生诺言。
夜深人静之时,便是相思泛滥之际。
京城月色清冷,不似江南温柔。
他常常独立小院月下,遥望南方,心心念念,皆是那座烟雨古镇、那方临水小楼。
不知江南今夜是否有雨?
不知她是否依旧临窗独坐、轻抚琴弦?
不知她是否也在月下,遥遥北望,念着远方旅人?
无人应答,唯有晚风萧瑟,月色寒凉。
他身在繁华帝都,心却永远留在了江南那一场初逢里。
有人说,相思隔山水,山水亦可平。
可他与她之间,隔的从来不止千里山水。
更有门第高墙、世俗礼教、家族压力、世事无常。
千里路遥可赶,万丈功名可搏,唯独人心世俗,最难攻破。
岁月缓缓流淌,日子在苦读与相思之中,一天天悄然逝去。
秋闱之日愈发临近,归期看似愈来愈近,心底莫名的惶恐,却愈来愈浓。
他怕世事无常,怕造化弄人,怕他日金榜归来,物是人非。
怕江南依旧烟雨,小楼依旧安然,唯独候他之人,早已身许别家,难再相逢。
可每一次惶恐翻涌,他都会想起雨夜楼下的许诺,想起她含泪点头的那句“我等你”。
仅此三字,便足以撑他熬过所有孤苦寒窗、漫长相思。
灯火三更,笔墨不歇。
沈辞重新执起笔,眸光坚定,心志如刚。
晚卿,再等等我。
待我秋闱落幕,金榜题名,我便跨越千里山河,策马归江南。
此生一诺,毕生不负。
纵使相思难寄,纵使山海相隔,纵使前路茫茫。
我必归来,娶你岁岁年年,护你余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