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 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0主题“归去来”专题活动。
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这是多年前父亲写在羊圈上的春联,出自《诗经》。那是真实的写照,夕阳落在山坡上,牛羊慢悠悠地走下来,踩着碎石子路,回到圈里。
建华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37封未读邮件,微信工作群119条消息在闪烁,他滑了一下屏幕,还有8个未接来电……那些数字很刺眼。他疲惫的合上眼睛,就想起了那副对联: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办公室里空调低沉嗡鸣。窗外是不夜城永远灿烂的灯火,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他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数字,想:连牛羊都知道什么时候该下山,我为什么不知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两点之前睡过觉了。更准确地说,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着过。躺下去,脑子里像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把白天所有的话、所有的邮件、所有的方案翻来覆去地搅。有时候刚迷糊过去,忽然惊醒,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后背一层冷汗。他去看过医生,开了药,吃了,能睡,但醒来头昏脑涨,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后来他不吃了,宁愿熬着。妻子给他买过眼罩、耳塞,助眠香薰枕头,甚至床垫也换了,没用。他丢掉了自己的睡眠。
有一天开会,他站起来发言,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扶住桌子才站稳。同事问他怎么了,他笑着说低血糖。其实他知道,不是低血糖,是身体在说话,他却没有时间理会。
那天下午,客户咆哮着说他的设计方案乱七八糟,领导脸上挂不住,要他连夜改好,必须让客户满意。
点了个外卖,加了杯咖啡,又是一个加班的夜。跟客户的沟通并不顺当,他理解不了,客户也说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改完这一遍就收工,他告诉自己,实在撑不住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张弓,拉得太久,却还在被人强行扯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这双手不是他的。这双手敲了二十年键盘,握了二十年方向盘,跟人握了二十年手,却很久没有摸过泥土,没有碰过真正的、活的东西。
办公室角落里有一盆绿萝,是入职第三年买的。那是他在这间办公室待得最久的一件东西。蔫了,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黄,有几片干脆枯了卷起来。他总想着浇水,可总是忘。偶尔想起来,手边的杯子空了,就倒点凉掉的茶水进去。绿萝居然还活着,只是活得很难看。他那天晚上收拾东西的时候看了它一眼,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盆绿萝跟他一样,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靠凉茶水活了一天又一天。
回家的地铁上,他靠在车门边,看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会儿,也是坐这趟线。那时候他觉得每一站都是新的,每一声广播都像在召唤。二十年过去,同样的线路,同样的车厢,自己却不知道要去哪里了。车厢里有人刷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木然地看着某处——所有人的脸都泛着那种地铁里特有的、灰白的光。他站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是一只被关在看不见的盒子里的动物。
想起他的体检报告,想起心理科医生的劝告,他坐在地铁里,看不见自己,他把睡眠丢了,也把自己弄丢了。
周末他回了趟沂蒙山。
老家在沂蒙山深处,车子过了县城还要再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路两边是层层叠叠的山田,石头垒的坝堰,一级一级铺到半山腰。正是初秋,苞谷熟了,棒子沉甸甸地垂着,黄灿灿的一片。车拐过一个山弯,眼前忽然开阔——远处的崮顶在日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那是一种只有沂蒙山才有的、硬朗又苍茫的轮廓。建华把车窗摇下来,山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苞谷叶子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草香。他深深吸了一口,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母亲在院子里剥玉米,父亲坐在屋檐下编筐。沂蒙山的老人,手里总闲不住,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编几个筐、扎几把笤帚。院子不大,一棵老柿子树占了大半个天,枝头挂满了青的红的果子,拳头大小,挤挤挨挨的。母亲看见建华,先是一愣,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怎么也不说一声就回来了?”建华笑了笑,搬了张矮凳坐在父亲旁边,拿起一根荆条,学着编。
父亲没看他,手里的荆条在指间翻飞,一根压一根,密密实实的。“瘦了。”父亲说。
“没有。”
“就是瘦了。”
建华没再争辩。父子俩就那么安静地编了一个下午的筐。阳光透过柿子树的叶子落下来,在身上一晃一晃的。风过来的时候,满树的柿子也跟着晃。建华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见过这棵柿子树了——每次回来都是晚上,匆匆吃顿饭,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又走了。这棵柿子树,什么时候长这么粗了?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荆条,编得歪歪扭扭,但居然也成了一小块。父亲瞥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建华知道,那是满意的意思。
傍晚,他去村后的山路上走。山路弯弯,修得很好,苞谷已经收了,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根桩。再往上是山坡,种着花椒树,一簇一簇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麻香,间或是黄栌,一丛一丛的,大多数叶子还绿着,偶尔看见泛红的叶脉。他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走到一处山梁上停下来,回头往下看——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瓦屋顶错落地挤在山坳里,炊烟升起来,薄薄的,青灰色的,在半空中散开,融进暮色里。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崮顶一个接一个,在天边排成沉默的队伍。他站在那儿,听见风从山梁上吹过来,把栗子树树吹得哗哗响,听见山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山谷里来回撞。
他站在那里,忽然流泪了。
没有人催他,没有会要开,没有电话要接,没有方案要改。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他只是站在那里,被一种巨大的、说不清的什么东西击中了。那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一潭水。
山村的星星特别亮,夜空是深蓝色,纯粹。那天夜里他睡得特别早。母亲给他铺了床,被子是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他躺下去,翻了个身,听见窗外虫子的叫声,细细密密的,山里的虫子多,叫得也响,像在开会商量什么大事。他以为又会像往常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是没有。他合上眼,几乎是立刻,就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睡眠里。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心跳加速。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一直沉到最底下。
第二天早晨,鸟叫把他吵醒了。五点多钟,天刚蒙蒙亮。他醒过来,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几点了,不知道今天星期几。他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鸟叫,斑鸠咕咕咕的,麻雀叽叽喳喳,还有一种细细长长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他慢慢想起来,哦,这是在老家。他推开门,院子里的雾气还没散,柿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膛的火光映在窗纸上,红彤彤的一片。建华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柴火味、有苞谷粥的香气、有晨露混着花椒叶子的味道。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回城之后,他递了辞呈。同事说他疯了,朋友劝他再想想,妻子沉默了一整晚。建华以为她会反对——他们在城里生活了快二十年,孩子刚上大学,房贷还有几年才还完。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妻子抬起手,挡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你要是想好了,就去做。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建华看着她,喉咙里堵了一下。妻子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样平静地、肯定地看着他。建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她回沂蒙山过年,她站在落雪的柿子树下仰着头看,说:“这树真好看。”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后来在城里,她很少笑了。建华这些年忙,忙得忘了看她。
交接的那一个月,他每天准时上下班,把手里的事情一件一件交代清楚。最后一天,他把工牌放在桌上,收拾了自己的杯子、几本看了一半的书,然后走到角落,抱起那盆绿萝。它还是蔫着,黄着,但他把它带走了。办公室空荡荡的,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他们回了沂蒙山。
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多了一把藤椅。每天早晨,他坐在那里喝茶,看母亲在灶间忙活,看父亲坐在屋檐下编筐。那盆绿萝被他放在了窗台上。山里阳光好,空气也润。他每天给它浇水,没几天,叶子就慢慢撑开了,黄边也退了,新发了小小的、嫩绿的芽。有一天早晨,他端着茶走过去,看见一片新叶子卷着还没展开,边缘有一滴露水,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他看了很久。
妻子起初不太习惯。头几天早上,鸟叫得早,她翻个身嘟囔一句:“这鸟比闹钟还准时。”但慢慢地,她开始认得斑鸠和麻雀的声儿,能分清楚哪个是报晓的,哪个是来偷柿子吃的。她在院子里开了一小片地,种了萝卜和白菜,墙根底下栽了几株菊花。秋天的时候,菊花开了,黄的白的,在风里摇摇晃晃。她蹲在地里拔草,建华坐在藤椅上喝茶,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谁也没说什么,什么也不用说。
柿子树一天比一天红。到了深秋,满树都是沉甸甸的果子,像挂着无数盏小灯笼。他搬了梯子,一个一个摘下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削皮,穿线,一串串挂起,日头东升西落,柿饼开始泛起薄薄的霜。那盆绿萝就摆在柿饼旁边,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长长的一串。
偶尔有老同事打电话来,问他在乡下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就是活着。”电话那头的人笑了,说羡慕他。他也笑,没多解释。他知道,有些话说不清楚。就像你没办法跟一个还在海里游的人讲,站在岸上是种什么感觉。
父亲坐在藤椅上,往长烟袋锅里装了他新卷的烟丝,兀自说:人,活不了两世。
傍晚的时候,他沿着村后那条石头路慢慢走。路还是那条路,梯田还是那些梯田,远处的崮顶还是那样硬朗地立在天地之间。他走到山梁上,回头往下看。炊烟又升起来了,薄薄的,青灰色的。他站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像把前半生所有没有呼完的气,全部还给了这座山。
日之夕矣,羊牛下来。
当年背过的句子,他如今真正看见了。山坡上没有人放牧,但隔壁二大爷家的几只羊正自己沿着小路走回来,不紧不慢的,低着头闻闻路边的东西,然后继续走。暮色落在它们的背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它们认得回家的路,不用人催,不用人赶,天黑了,就回来。
天色暗下来,第一颗星在崮顶上亮起来。他转身往家走,柿子树在暮色里黑乎乎的一团。隔着老远,已经能闻到晚饭的香味了——是妻子在炒什么,葱花炝锅的香气,跟小时候母亲做饭时一模一样。他加快了步子。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傍晚五点五十分天还没黑透。要是在城里,这个点他还在开会。而一年前的那段时间,他夜夜无眠。
现在,他站在自家的柿子树下,手边是刚摘的几根葱,屋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母亲在喊:“洗手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