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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晚上,方真真都要枕着一根白羽才能入眠。
看起来,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羽毛,羽轴下粗上细,弧度正常,上半部分的羽片向两侧舒展,对称整齐,下半部分的绒羽细密,蓬成絮状,雪白色,像某种鸟类的羽毛。
外人当然看不出它的特别,真真绝不会告诉他们这根羽毛的秘密。
爹在回军营之前的那天早上,避开所有人,十分郑重地交给她这根白羽——
“你娘原是天上仙女,带着铲妖除魔的任务下到人间。为了生你,已经多留三年,如今,看着是埋进坟冢,其实,早已身披羽衣飞回了天上。看,这就是羽衣上的一根,等你及笄,你娘还能凭这根羽毛来看你。”
爹捏着白羽的根部,小心翼翼地放进真真摊开的手心,抿抿嘴,好像又有点舍不得,两个指头不肯松开,迟疑道,“你现在才五岁,会不会太小?若旁人知道这羽毛的不凡,只怕会偷走,还是等过几年再给你。”
真真赶忙合掌,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坚决,“我谁也不告诉,好好保管,等娘找到我。”
爹摸摸她的头,凝目注视了她半晌,说,“对,好好收着。爹和娘纵不在身边,也会远远看着你。”
爹的这句话和白羽一起陪伴了真真许多年。
爹的军营离家五百里地,一年回一次,娘不在了,真真只能跟着奶奶、二叔一家生活。
爹娘不在身边的孩子难免被欺负,更何况,真真还得到奶奶的格外怜惜,给她安排的活儿少,过年有新衣穿,爹托人捎回军饷,总要带些果子点心,奶奶给她留的也最多。
被堂姐抢走果子,被堂弟揪疼头发,甚至被村里讨人嫌的孩子骂没爹没娘的时候,真真当然也会哭,小声抽泣掉眼泪,可一想到,娘是天上铲妖除魔好厉害的仙女,就不想哭了,她是仙女的闺女,可不能给娘丢脸。偷偷爬到炕上,掀起枕下床褥,看一眼白羽,泪花花还没干,嘴角就翘起来。
真真也不怕黑,太行山下的小村落一入夜,家家户户少有费油点灯的,远远近近一两声野兽的嚎叫在风里忽隐忽现,黑皴皴的大山更阴森几分。
没有星月的夜更是黑如泼墨,上炕之后,没人想出屋,但总有这样那样忘了栓的门,忘记收的衣裳,想要拿的东西,得有人出屋去收拾。
方家最好指使的孩子是真真,她半点也不怕,只要没睡着,无论谁喊一声,都会主动滑下炕,油灯都不点,摸黑“咚咚咚”就跑到院子里,还刻意多呆一会儿,她知道,娘在天上看着呢。
真真跟着婶婶学针线,跟着奶奶学蒸馍,跟着堂兄学认字,哪样都又快又好,被夸了眨眨眼,心想:这不是应该的?娘是仙女,自己当然也格外聪明,
真真起初对娘的仙女身份深信不疑,纵然脑海中的娘随着时光流逝,慢慢仅余一个模糊的影子,她也不难过,相信那缩在炕上,脸色蜡黄,忽然猛烈咳嗽起来,两盏茶都压不下去的娘,只是个皮壳,像初夏树干上的蝉蜕一样,真的蝉早早振翅飞走了。
不过,人总会长大,一天天的,在奶奶和二婶的只言片语中,真真慢慢拼凑出娘的身世——十来岁家乡遭逢水灾,逃难中流落方家被救后,当了童养媳。
“那时候,你娘饿得皮包骨,嗓子眼吊着一口气,大约那时候饿得太甚,生你时又血亏,身子骨都糠了,一场伤寒就要了命。”
奶奶的回忆里,娘可半点没显出仙女神迹,不过,真真还是很宝贝那根白羽——
娘大约永不会从天上飞下来了,但一年一回的爹会因她的相信而安心,它不再是仙女羽衣的碎片,却是爹爹能为女儿编出的最长情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