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四十九岁的生日。
早上拿了两个熟鸡蛋、两根蒸红薯。这就是今天的午饭和晚饭了。昨天家人聚会,稍微多吃了一点东西,今天都没有感觉饿,加上办公室里忙起来,感觉就来不及好好吃饭,这样简简单单的,倒也自在。
可是坐下来改作业的时候,望了一眼窗外,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四十九了。再过一年,就年过半百了。这个数字浮上心头的时候,像是谁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又像是自己悄悄地算了一笔账,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我放下红笔,盯着桌上那两个圆滚滚的鸡蛋,发起呆来。
小时候家里穷。那是真穷。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那一顿,几乎吃不上什么好的。肉是金贵的,糖果是稀罕的,鸡蛋更是宝贝疙瘩。家里每年都会养几只母鸡,每天能捡两三个蛋,可那是要攒起来换盐、换油、给我和哥哥姐姐交学费的,哪舍得吃。
唯独有一天例外——就是我们姊妹四个过生日,当天的小寿星有特权。
生日到了,妈妈大清早就会煮两个鸡蛋,用凉水冰一冰,小心翼翼地塞到我手里。蛋壳还温温的,贴着掌心,像是握着一枚小小的、暖暖的太阳。
“吃吧,吃了就顺顺当当长一岁了。”
妈妈总会笑眯眯地看着我剥蛋壳。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顺顺当当”,只知道鸡蛋真香啊。蛋清白嫩嫩的,蛋黄金灿灿的,我总是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恨不得把那股香味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妈妈说,生日吃鸡蛋,就像光阴滚鸡蛋。这一年啊,轻轻一滚,就顺顺当当地过去了。小孩子呀,哪里懂什么顺当不顺当,就是觉得鸡蛋好吃。有鸡蛋吃的生日,特别快乐。可现在想来,妈妈哪是在说鸡蛋啊。她是把所有的祝福、所有的牵挂,都裹在了那两枚小小的鸡蛋里。
一晃,妈妈老了。鸡蛋,也不再是稀罕物了。
中午,就着一杯热咖啡,剥开鸡蛋壳,蛋还是白白嫩嫩的,蛋黄还是那么饱满。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也许是少了那双粗糙的手,也许是少了看我剥壳时妈妈眼里的光,又也许是少了那个贫穷却无比温暖的年代。
咖啡的热气扑上来,熏得我眼眶有点热。
四十九岁。我想起妈妈的那句话——轻轻一滚,顺顺当当就过去了。是啊,日子过得真快,快得像一眨眼的功夫。可这一路滚过来,磕磕碰碰,哪有那么容易的顺当呢?不过是自己咬牙撑着,今天也过来了,明天也要过去。
我把蛋壳扔进垃圾桶,忽然笑了。
还有一年,就五十了。五十岁,也是正当年呢。我还可以做很多事,还可以陪妈妈慢慢变老,还可以看着自己的孩子成为他最想要的模样,还可以在办公室里改很多很多份卷子,还可以写很多很多篇小文章……
到了晚上,我就着红薯,和另外一个鸡蛋一起,就是简单的晚餐。
我拿起红薯,咬了一口,很甜,很软。
想起小时候,我和哥哥姐姐冬天放学回来,妈妈总是从灶灰里扒出烤好的红薯,外皮焦焦的,里面冒着热气。我们一人一个,捧着坐在门槛上吃,两只小手烫得来回倒腾,可谁也不肯放下。妈妈靠着门框看着我们,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那时候多苦啊。可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全是甜的。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苦的时候,咬咬牙就过了;甜的时候,好好咂摸咂摸。一年滚鸡蛋似的过去了,又一年鸡蛋似的滚过来了。我们啊,就这样,成了一个人,一个活泼泼的人,一个热爱生活、对生命充满感恩的人。
吃完红薯,我洗了手,坐在窗前。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有灯光,星星点点的。我想起明天还有早读,还有连着的几节课,还有午休前孩子们的脱口秀要表演,还有几个孩子的作业没批完……
日子还长着呢。
明年,我五十岁。到那天,我也给自己煮两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