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堡
我叫阿良,是村里唯一一个能看见未来的人。
三个月前的那个深夜,我从梦中惊醒,浑身湿透。梦里的景象太清晰了——洪水从山谷两侧涌来,裹挟着泥沙和断木,吞没了整个村庄。人们在水中挣扎,屋顶像纸船一样被掀翻。
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噩梦。
第二天一早,我就敲响了每一户人家的门。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大多数人还是来了——因为去年的山体滑坡也是我提前预警的。村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阿良,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我们在后山选了一处地势最高的岩壁下方,开始挖地堡。
整整两个月,全村人轮番上工。男人们凿石掘土,女人和孩子搬运碎石。地堡越挖越深,我们往里运粮食、腊肉、成缸的井水,有人搬进了床板和被褥,有人扛来了灶台和铁锅,李婶甚至把她家那台缝纫机也搬了进去。地堡里渐渐有了生活的模样,像一只藏在山腹里的巨大的胃,默默吞咽着一个村庄的缩影。
最后一批物资运进去的那天,天空阴沉得像一块铅板。
我站在村口,看见远山的水汽蒸腾上升,汇聚成一道横贯天际的灰幕。我知道,梦里的日子来了。
我敲响了村头那口铁钟。
人们扶老携幼,沿着山路往地堡里撤。没有人哭闹,所有人都沉默地走着,像一支被排练过无数次的队伍。最后一个孩子钻进地堡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庄——炊烟还袅袅地升着,几只鸡在院子里踱步,一切都平静得像个谎言。
然后我听见了那声响。
不是雷声,也不是山崩。那是一种更低沉的声音,像大地在胸腔里闷哼了一声。紧接着,我看见山谷的尽头,一道黑色的水墙翻涌着推了过来。
我站在地堡外面,没有进去。
小黑蹲在我脚边,是一只黄狗,跟了我六年。它也没有跑,只是安静地靠在我小腿上,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地堡的门半开着,村长在里面喊:“阿良!快进来!”
我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不想活。是因为我在梦里还看见了另一件事——洪水退去之后,地堡的入口被泥沙堵死了,厚厚的淤泥封住了整个出口,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他们在地堡里活了十一天,最后耗尽了最后一根蜡烛。
需要一个从外面打开出口的人。
洪水越来越近了,我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小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它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知道了。
我在门口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它。它慢慢地嚼着,耳朵竖着,面朝洪水来的方向。
我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
等待着洪水将我吞没,等待着我成为那个在地堡之外、在淤泥之上、在死亡之中仍然存在的人。等待着我成为这座地堡的门闩——只要我还在外面,里面的人就有被找到的一天。
水声震耳欲聋。
我摸了摸小黑的头,它舔了一下我的手。
然后,世界变成了浑浊的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