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那么长

1

昨天晚上,很久没有联系的女生突然给我发来一条信息:昨夜偶相念,起看庭树枝。我做了一个梦,梦回校园,想起你。

顿时,时光翻滚,往事如演,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

九一年夏天的雨很大,淹没了整个校园,到处白亮亮的,脚踩下去,噗呲噗呲的响,溅起一朵朵水花。不远处的教学楼、实验楼,都在雨中静默着,路灯昏黄,此刻几乎没有同学还在外面,只有不停歇的雨,哗啦哗啦的下着。

一顶小黑伞下,我和女生走在深夜的校园,我们都不说话,刚从宿舍里出来,还没有从晚上聚餐时的感伤里缓过来。

过了今晚,我们就要天各一方了。

隐忍已久情感,终于在晚上毕业会餐时到达顶点,突然的哭泣声,如同狂风吹过树林,一下子弥漫到餐厅的每个角落,几个班级一起,特别是女生,情难自已,呜咽嚎啕,此起彼伏,整个餐厅顿时乱糟糟的。

我也是感伤满怀,内心充满不舍,泪水模糊了双眼,不知道是怎么样被人拉回宿舍的?脚上的凉鞋只剩下了一只,我头都没抬,直接踢掉剩下的那只凉鞋,心里空空的躺在床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突然听到走廊上有人说:女生过来看望大家了!话音落下一会,宿舍门就被推开,一下子涌进来好多同学,她跟在人群后面,大家相互说些宽慰的话,可是,如何宽慰得了呢?离愁如堵,伤感如一张大网,笼罩在大家心上。

女生们安慰了一会,起身准备回去。我突然跳下床,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走到她身边,羞涩的跟她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说完就往外走,她没有吱声,一声不响的跟在我后面。

夜已经深了,雨还在下,我撑着一把小黑伞,把她往身边让了让,挨紧一些,两个人漫无目的往前走。深夜的校园到处是雨声,四周白亮亮的,雨水快把校园淹没了。

“再去教室坐坐吧。”我们走在通往教室的大路上,眼看就要走到头了,我小声的跟她说,她还是不吭声,默默的跟着走。

教室在四楼,透过楼下桔黄色的路灯,大概可以看清教室里的样子,卫生已经做过,凳子都放在课桌上,桌肚子里没有书本作业….大家一起学习过的痕迹都没有了,只有后面黑板报上“毕业季”的字样还没有擦去。

我们在教室后门口放下两张凳子,并排坐着,像平常一起学习的模样,可是,我们心里都知道,明天就要毕业,以后没有机会一起学习了。

我们都不说话,静静的坐在教室里,好像四年的时间,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回到这里,只是想把几年相处的时光,在心里再重温一遍。

教室里有些昏暗,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在昏暗里,看不出来。八十年代的校园,读书声掩盖了青春萌动的气息,哪怕心里万马奔腾,慌乱的眼光,还是越过彼此的头顶,望向远处的天空。

外面雨声哗哗,那把小黑伞就搁在对面桌子上,比这个夜晚还要清晰。她沉默的坐在我的旁边,沉默让空气的流动都有些不畅,尽管那么熟悉,我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同学四年,终于走到最后一天,毕业就像一个仪式,明天一早大家都把背影留给校园,把回忆带走。

没有一场别离是轻松的,离愁就像林间氤氲的薄雾,让我们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我们都不说话,好像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都会词不达意,那些梗在心里,悄悄酝酿过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静静的教室里,我们的呼吸清晰可闻。

总是应该做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她安静的坐在我的旁边,让我想起以前我们在教室里翻书页,刮鼻子的游戏,每次都能刮出一堆笑声。有时她输了,微微闭着眼睛等着我,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我用食指快速的从她的鼻子上刮下去,掩饰着的某个心思,就会偷偷的跳几下…..

昏暗里的沉默有些压抑,我没话找话:帮你数数你的脉搏跳动多少下?她在黑暗里伸过手来,我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时间安静极了,我根本听不清她的脉搏跳动多少,我的心跳比她的脉搏跳动更加剧烈。

时间跳动得有点混乱,我放开她的手腕,随便说出一个数字。她说,也让我听听你的脉跳吧,我把手伸过去,有点慌乱,不知道我的脉搏跳动有多少?估计和我心跳一样剧烈。

都知道对方心跳剧烈,却不知道做什么?我们依然安静的昏暗的灯影里,好像说什么都显得突兀,会惊跑什么灵感似的,我们都不说话,沉默在深夜的雨声里。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说不早了,明天还要坐车呢,我们回去吧。我抬起头,在昏暗里望着她,幽幽的说:我不回去,回去一觉醒来,你就走了。

她一听没有再说,在黑暗里沉默下去。我的手又搭上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手指有点凉,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像在害怕一松手,她就跑了。

外面的雨还在哗哗的下着,夜色昏暗得像是要睡着了。我们坐在教室里,都没有说话,我握着她的手,离别的愁绪梗在心头。

2

大雨在外面喧哗,教室里落针可闻,我握着她的手,头趴在搁在课桌上的胳膀上,有点疲惫了。

那时没有手机,没有手表,只有昏暗的夜,不知道几点了?我们就这样坐在寂静的教室里,沉默又无助的数着夜的脚步越走越深,等待着离别的到来。

八十年代的我们,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校园里一直禁止谈恋爱,整个校园没有一处休闲的场地,要好的男女同学,都在傍晚时分绕着操场走上一圈又一圈,走到夜幕降临,晚自习的铃声响起。

我和她几乎没有单独接触过,今晚这样,可能是晚上毕业会餐,我喝了一点啤酒的缘故,也可能因为离别在即,我们忽然明白了,这将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时光,明日之后,我们就将各自天涯,再见面,不知何年何月?

沉默的寂静里,过去的点点滴滴在眼前一幕一幕浮现,她要回到她的家乡去了,我要留在我的老家,我们那时都还年轻,不知道如何面对现实的困扰?那个年代毕业分配政策,还是哪里来回到哪里去。像我们这样的毕业生,临到毕业就束手无策,未来我们注定只能在两个不同城市里工作和生活。

雨还在下,我们陷入在临别的不舍里,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我们都不知道,命运会把我们抛向哪里?

有些话不适合现在说,但是,我们都意识到这个问题了,这个问题,我们回避不了,更改变不了,我们只能沉默在寂静的教室里,等待着离别时刻的到来。

我疲惫的趴在桌子上,又毫无睡意,头脑昏沉沉的,想到她明天一早就要踏上返回故乡的客车,从此一别两地,我的心绪就低沉到极点,握着她的手一刻都不愿松开。可是,她终究是要离去的,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我总不能一直这样拽着她吧?

昏暗的夜色包裹着我们,不知道几点了?在她再一次说我们回去吧,我终于艰难的站起身来,身体虚弱的晃动了一下。我苦涩的说,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车站吧,她轻声答应了,我们把凳子重新放好,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灯光比教室里亮堂多了,外面的雨还在哗哗的下着,扑面而来的空气,潮湿又凉爽。我在前面走着,她跟在我的身后,我们脚步有些沉重,慢慢的走向楼梯口,我不想那么快的走,好像走得快了,人生就会留下很大的遗憾。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站住了,往前走的每一步,都靠离别更近一点,我不想再走下去。一想到离别,我就心如刀绞,忍不住转过身来望着她,我们离得那么近,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她拥入怀中。明日之后,我们就要分隔两地了,我再也不能站到她的面前,再也没有机会这样看着她。

她跟着我停下脚步,仰脸望着我,眼睛微微的闭着,昏黄的路灯照在她的脸上,让我内心顿时有些躁动,又有些不知所措。只要一低头,我的青春就没有那么遗憾了,可是,想到明天的离别,我终于还是什么都没做,艰难的转身走下楼梯。

3

昏黄的路灯照着大水流淌的校园,看上去空旷清冷,东边的操场上的跑道和足球场都被淹没了,白白亮亮的,就像一片宽阔的河面;黑暗中的实验楼和图书馆,安静的沉浸在滂沱的大雨中。

我左手撑着那把小黑伞 ,身体往她那边靠了靠,雨伞尽量举向她的头顶,大雨劈劈啪啪打在雨伞上,我右手环着她的腰,把她往我身边带了带,但不敢太用力,我们虚虚的挤在伞下,一路别别扭扭的走着。此刻校园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我们吧嗒吧嗒的脚步声,轻轻的踩响在深夜雨中的校园。

校园不大,被一条东西流向的小河分成南北两个部分,现在河里的水已经和岸边平齐了,低洼的地方早被淹没了。河上有一座不大的拱桥,南面是教学试验区,北面是师生生活区,四年当中我们每天都在桥上来来去去,可能今晚是我们最后一次从南面走过拱桥,回到北面的生活区了,我们慢吞吞的走着,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过去的时光多延长一会。

过了拱桥,顺着河边一条水泥路左拐,就可以看到男女宿舍楼了,大门正对着水泥路,有两扇大铁门,它们常年敞开着。男生宿舍楼在女生宿舍楼的南面,中间隔了宽宽的水泥路和杉树林,此刻几乎全部都被雨水淹没了。

夜雨还在劈劈啪啪的下着,宿舍楼里,有的窗户还亮着灯光,有的窗户已经熄灯了,整个宿舍区一点声音都没有,夜雨中的校园好像睡着了。

我们走到宿舍楼的大铁门那,不得不分开了,她往北走,我往南走,四年当中无数次这样分开过,今晚是最后一次了,就好像担心会有人看到似的,我们都没有回头,各自走向自己的宿舍。

一到宿舍我就疲惫的进入梦乡,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猛然惊醒,转头望向窗外,天已微微亮了,我突然想起说过要去送她的,不知道她去车站了没有?想到这里,我赶紧翻身下床,简单洗刷一下就冲下楼去。

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走廊里,楼梯口,小路上,正有三三两两的同学提着行李往外走,有些还没有离校的同学,都在帮着送他们的老乡去车站,清晨的分别有点潦草和匆忙。

我急急忙忙的往前走,看到我们班长正站在大铁门那,好像在等什么人,我走过去问他,有没有看到她?班长说,刚才他已经把她送到车站了。

我一听就急了,大声说:她要你送什么啊?吼得班长有些莫名其妙,我已经来不及去在乎他的表情了,话没说完,就转身往南面的宿舍楼跑去,我的自行车就在楼梯口下面锁着呢。

推出自行车,我疯狂的往长途汽车站赶去,雨后的清晨,马路上还没有什么行人,两边遒劲的梧桐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我骑车飞快的从马路边上穿过,等我赶到车站,好不容易找到载着她的长途汽车,车子已经发动了,我急急忙忙的挤上车去,看到她正在座位上坐着,一看到我,急忙站起来,挤到过道里来,我气喘吁吁的看着她,一把抓着她的手,我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4

我喘着粗气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不知道说什么?有些乘客好奇的抬头看着我们,车厢里缭绕着嗡嗡的说话声。

长途汽车已经发动了,也像喘着粗气似的,在车站里面突突突的震动着,车厢里充斥着外地口音,这是去往她家乡的车子。

她低着眉眼站在我面前,脸红红的,那么多人看着,有点不知进退的样子。我们就这样站在过道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我们还没有经历过离别,伤感的情绪像外面铅灰的云层一样压在心头,我只能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时间在无声的流逝。离别是人生都要面对的必选题啊,谁也逃不过,谁都会经历的。我们就这样站在过道里,把离别站得凄凄楚楚。

汽车一直突突突的震动着,就要出发了,司机提醒过几次了,我不得不要下车了,我的眼泪流了下来,哽咽着让她不要走了,留下来好不好?她说她要回去的,妈妈病了,她要回去照顾妈妈……

我不知道该怎么挽留,我终究是挽留不住她了,最后不得不在一车人好奇的眼光中,在她黯然悲戚的神情里,心有不甘的走下车来,我站在车门边,看到她已经回到座位上,正在向我挥手,好像让我回去的意思,可是,我怎么会回去呢?

汽车终于开动起来,载着一车人往出站口驶去,我站着没有动,我知道我留不住她,她终究是要走的,我的心一下子空落下来。

汽车转过拐角就看不见了,载着她彻底离开了我,驶向她的老家。此刻,灰沉沉的天零星落起了雨点,我有些木然的走到墙边,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一次她真的走了,我的心好像缺了一角,突然觉得很无力。以前寒暑假她走了还会回来,可是这一次,这一走就是人去天涯,再见面不知何年何月。

想到这里,我突然悲从中来,鼻子发酸,泪往外涌,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双手抱膝,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听到有人问我怎么了?我没有抬头,我心里难受啊,只顾低头大哭,我看到越来越多的脚围在我的周围,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累了,我疲倦的回到学校,学校也空落落的,不像往日那样热闹了;宿舍里的室友基本都回去了,只剩下两个人没有走,此刻估计去他们老乡那里玩了。

到了宿舍,我就倒在床上昏睡过去,一直睡到下午,醒来看到室友回来了,大家都没有兴致说话,躺在自己的床上,想着心思。

对铺的徐州张同学跟我们说,回去也没有什么意思,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木然的看着他,没有说话。靠外边床上的徐同学,滨海人,他接过张同学的话说:要不,明天一起去我老家滨海玩玩吧,我们一起去海边。

一听说去海边,我们都眼前一亮,我们还没有见过大海呢。于是,我赶紧整理一下宿舍里的东西,加急写封信回老家,说我和同学去滨海玩了。让父亲到宿舍来把东西拿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人踏上了去往滨海的长途汽车。

5

长这么大,我还没有离开过盐城呢,更没有看到过大海,现在能有机会和同学一起去看看,我的心里充满期待。

坐在长途汽车上,一路向北行驶,起初车窗外的景色和老家里下河地区的景色差不多,可是,越往北走差异越大,越是看起来辽阔、荒凉。汽车一路在国道上艰难的颠簸,我好奇的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心中离别的伤感慢慢的淡化了一些。

那时还没有高速公路,我们颠簸到滨海,已经是下午了,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发觉城市都差不多。徐同学的姐姐在城里工作,他带着我们去找他姐姐。他姐姐我们见过,以前来过我们宿舍,当时她在我们城西的卫校上学,早两年毕业了。

以前徐同学应该来过,他七绕八拐的把我们带到他姐姐的家里,那是一个单间,一张很大的席梦思就放在房间中央,烧饭在走廊里。他们好像是新婚吧?没好意思问,那时我们还年轻,辨别不清楚。不过也没有多想,能有一个地方落脚,我们已经很开心了。晚上他姐姐和姐夫一起请我们吃晚饭,好喝了点啤酒,那时,我们刚刚毕业,还没有参加工作,遇到不熟悉的人,特别是人家还那么热情,就有点不好意思,显得特别青涩,好在,我们有几个同学在一起,也不至于太尴尬。

晚上我们和他姐夫四个男人横着睡在那张席梦思床上,他姐姐估计找她朋友将就一晚了,那时的城市生活还不像现在这样热闹,吃了晚饭,挨个洗漱好就睡觉了。

同学姐夫个头不高,偏瘦,带着一副眼睛,在当地的交管部门上班,穿着交警的制服,路上行驶的中巴车看到他,司机都一脸堆笑,客客气气。那时,城乡之间的交通都是靠那种中巴车往来,一到车站各个中巴车上都有人大声吆喝,去往不同的乡镇。

我们三个同学第二天一早就被他姐夫带到车站,和一个去往海边的中巴车司机打过招呼,我们就坐在车上等着发车了。

中巴车都是按点发车的,我们很快就在嘈杂的人声中出发了。根据太阳的高度,我能够判断出,我们一路往东行驶,遇到有乡镇的停车点,就会停下来,不住的有乘客上车,本来宽敞的车内很快就拥挤起来。

中巴车是有严格的乘客人数限制的,可是,在通往乡村的道路上,几乎每辆中巴车里都挤满了人,那时中巴车还不多,等在停靠点的乘客,宁可挤一点,也不愿意去等一下趟,谁又能保证下一趟就不会拥挤了呢?在那个年代,中巴车都是有钱有关系的人才能上路运营的,一天来来回回好几趟,生意好得很。

起初车子里面不住的挤人进来,人越挤越多;到了后半程,车子又好像吃饱了似的,不住的有人下车,越是接近终点站,下车的人越多,车子里面慢慢又宽松下来。

终于,中巴车过了八巨、八滩,和一些没有记住名字的乡镇,在临淮镇停了下来,这里就是中巴车的终点了。

车里没有几个乘客,我们走下车来,这是一个荒凉的站点,刚才就注意过路牌—临淮乡。司机跟我们说,去海边还有一段路,只能步行走过去,等你们去海边玩完了,下午我还到这里来,最后一班车还到这里,你们到时再跟我回滨海去。

我们谢过司机,就顺着泥泞的大堤往海边走去,今天多云,太阳经常被云层遮住,东面那片天空明显的比别的地方亮,估计就是海边了吧?周围没有村庄,都是成片的稻田,有一些小块的地方就那么荒着,还有很多盐碱地;前几天刚刚下过雨,那条大堤上的泥路中间有些水坑,我们就在路边长有野草的地方往前走。

那时我们真的年轻,一点不怕路远、泥泞,只顾叫喊着往海边跑,那片天空越来越亮,慢慢的隐隐听到海涛的声音了,我们都很兴奋,一起加快了脚步,整个海边,整个大堤上,就我们三个人。

6

那时滨海港还没有开发起来,海边除了一些稻田,就是大片的盐碱地,看上去有些荒凉,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看不到一个人影,整个世界好像就只有我们三个人,跌跌撞撞的在大堤上奔跑,奔向大海的怀抱。

海涛声越来越大,隐隐有微咸的海风吹过来,我们离海边越来越近了,于是,更加兴奋的往前跑去,突然,大海一下子就呈现在我们面前,来不及喘息,我们就被眼前的大海震慑住了,这就是我们今天要来看的大海了,海浪一下一下翻涌着拍击着海边的礁石,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浪花,靠近岸边数米的海面上有些浑黄,白色的海鸟在高低盘旋着飞舞,更远处的海面有一条隐隐约约的分界线,继续往前的海面就变成了蓝色,极目的地平线上,是烟雾蒙蒙的海天一色了。

海浪一声一声哗哗的拍击着海岸,这是一处无人的海边,岸上荒草丛生,顺着斜坡我们走下去,我们迫不及待的想要投入大海的怀抱,想要能够够着海水,仿佛只有这样,我们才算投入过大海的怀抱;海边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不规则礁石,深深浅浅的露出水面,我们几个兴奋的跳到礁石上,尽量往离岸边远一点的礁石上跳。

徐同学跟他姐姐借了照相机,我们喊叫着,轮流到各种礁石上拍照,海浪哗啦哗啦的撞击着礁石,溅起的浪花把我们的裤脚都打湿了,我们顾不上这些,用手够着拨拉海水,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海啊,我们都是第一次接触大海呢。

不知道拍了多少照片,浪花飞溅,都溅到了我们的脸上,身上,海风呼啦啦的吹着,海浪哗啦哗啦的迫击岸边,我们玩得有点忘乎所以。

礁石上玩久了,我们就顺着海边往前寻找,传说中的贝壳呢?海边不应该有贝壳吗?可是,我们找出很远,还是一只贝壳都没有找到,我们身处的海边,是一个原始的没有人迹的海边。

这种天然没有修饰的海边,除了最初的震撼,能够玩的地方太少了,只有这一个海湾里,露出许多礁石,可以在上面蹦跳,用手够得着海水,其他地方海水涌动,浪击岸边,人是不能靠近的。可是,那时的我们,一点都没有觉得这些会单调,觉得没有什么可玩的,三个人咋咋呼呼的在海边上溜达,觉得新奇而有趣。

玩累了,看看太阳已经移到西面的天空,我们想起司机师傅的交代,到时还要回到那个简陋的车站,然后,再跟着他回到滨海去。

我们又顺着大堤往回走,大地宁静,海涛声渐渐远了,我们从最初的兴奋里沉静下来。

才几天时间,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本来想用一次海边旅行来忘记离别的感伤,可是,感伤浮浮沉沉,不时跳到眼前,我没有说出来,那时的恋爱,都像间谍活动一样,哪里不好意思跟别人分享呢。

无边无际的大海,翻涌成涳濛的海平面,同学说对面就是日本了,我不知道中间隔了多少遥远的距离?但我却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望向东北方向,听说她的家乡就在海边,就在东北方向,我同样不知道这中间隔了多少遥远的距离,但是,她早就装在我的心里了,哪能真的忘记呢?

7

看过大海,领略过那份涳濛和辽阔,在懵懵懂懂中,我又告别同学,坐上长途汽车一路颠簸回到老家。

在海边似乎忘记了雨季的存在,那两天多云、没有看到下雨,即便下雨,那雨水也会直接流入大海。可是,内陆地区,雨水多了就需要河流进行快速导流,如果来不及入海,就会引发洪水。一路从滨海往回行驶,越靠近老家,发现河里的水位越高,到处热气蒸腾,大水流淌。

几天前校园里就有很多地方被淹了,现在估计大路都淹掉了,被淹的校园,人是不能走进去了。乘着长途汽车到了盐城,我就在车站直接转车回乡下去了,老家处在苏北里下河地区,河网纵横,鱼米之乡,往年再大的雨水,最多大河里的水位高一点,没想到今年也做起了防洪措施,主要河段的河闸都已经关上了,有些低一点的大堤上堆起了沙袋,大堤内外水位落差有好几米。这是很难见到的场景,今年的雨水有点多,雨季有点长。

学校里的行李都被父亲拿回来了,我就背着一个小包。回到家里,一家人都很高兴,夏天农活不忙了,田野里水渠里的水清清亮亮的流向田野深处,稻田里的秧苗碧绿碧绿的,横竖成行的插在热气蒸腾的太阳下面;房前午后的蔬菜青枝绿叶,绿的豇豆、丝瓜,红的番茄和辣椒,点缀在绿叶之间;可惜,大堤东面河坡上长得茂盛的毛豆,成片成片的被淹进水里,看了让人心疼。浩浩汤汤的丰收河里灌满了河水,河面上不时流过一撮撮水草,快速的往北流去。太阳一出来,空气里就蒸腾着炙热潮湿的气息。

一场离别,让我身心疲惫,回来后天天躲在房间里,晚睡晚起,一天三顿饭都是姐姐妹妹叫我几次才出来。就这样睡过几天,心里的想念像插了翅膀的鸟,早就飞向了远方。思念堆积,于是,我就在房间里写信,写给她,也写给同学,那时的我们还不懂得如何面对别离,只把关心和想念写进一封封信件里。

那些日子,我就在房间里写信,读信,心里装满了对大家的想念。她的来信不多,她说妈妈病了,在家里忙着照顾妈妈,主要是我写得多,把我的思念都按入一行行文字里,情到深处不由自主的泪滴纸上,她来信说看到模糊的字迹,问我哭了吗?我不知道说什么,一场离别,已经将我的身心都掏空了,我像一个受伤的鸟,躲在角落里疗伤。

好在,以前朝夕相处的同学,好多都在给我写信,大家在这个暑假里,面对人生初次的离别和未卜的前程,相互写信诉说心中的思念和各自的近况。那年的大雨,很多地方都有涝情,忍不住写信去关心,有一个同处里下河地区的女生俏皮的回复我:我家在里下河地区的白米镇小白米村,这就注定了我会有大米吃,我没事啦…..那些日子很慢,思念很真。

8

尽管今年夏天雨水多,天气还是那么热,我几乎很少出门,就呆在房间里,通过书信往来,和远方的同学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

我没有去找其他同学玩,也没有同学过来看我,天太热了,谁也不愿意出门,最主要的是,我没有几个朋友。

不过,有一个女生在一天晚上过来看过我,她是我的初中同学,当时正在城里中师上学,她是一个活泼开朗还有点漂亮的女生,以前初中,有不会的习题她总是喜欢找我帮忙,久而久之,班级里就有了我们在谈恋爱的传言,当时我心里还美滋滋的,能和一个美女同学牵扯到一起,我觉得是件挺自豪的事,实际上,我就是帮她解答题目,其他真的没有什么,谈话都很少,那时我们在我们村的中学上学,都是走读,她家住在庄上,我家住在舍上,一个东一个西,不是同一条路,平常也没有机会接触。

她爸是我们中学音乐老师,想让她中考的时候考城里中师音乐班,考虑到她的成绩基础,初二就让她复读一年,我进入初三准备中考,这期间,她有不懂的习题,还是会在我们教室后面的窗户那让人递给我,我解答好了再还给她,我们依然只是解答题目,并不多说什么,那个年代,大家都很单纯,男女学生相互不交往的。

中考以后,我考上中专去城里上学,就不能再为她解答题目了,但我们偶尔还会写信,就像最纯洁的革命友谊一样,我装模作样的鼓励她好好学习,她喜欢唱歌,基础也不错,听她爸的安排,争取考到城里的中师音乐班,我们就可以在城里见面了。

每次寒暑假,我都会去她家看看她,她有时有事想去镇上,就会从庄上走到我家,然后,我再骑自行车送她去镇上,特别是寒假期间,镇上要彩排春节文艺节目,我一次次骑车带她去镇上,把她送到我们镇的剧场,我再一个人回家。

我们频繁的走动,一起骑车来来回回的,落在人们的眼里,议论就更多了,说我们在谈恋爱了。可是,我们接触多一点是真的,谈恋爱不是真的。有一段时间,我也以为自己谈恋爱了,和一个美女同学谈恋爱,怎么着也是一件很满足虚荣心的事,那时我还很羞涩,既不敢表达,更不敢蠢蠢欲动,只在自己的内心里反复的臆想,可惜,这样美好的臆想,在一次暑假里的下午彻底结束了。

那天晌午天气炎热,要下雨的样子,我去她家找她,整个村庄静悄悄的,知了在不知疲倦的叫着。她不在家,她妈让我先坐会,说她一会就回来了。我于是百无聊赖的坐在她房间的床头,顺手拿起一本书翻翻,这是我暑假带回来的书,被她拿过来还没有还我,我忽然发现里面夹着一封信,有些奇怪,难不成是我写的信忘记拿下来了?信是折在一起的,没有装在信封里,我就随手打开了,一看称呼,顿时愣住了。

那是她写给我们校长的情书,言辞热烈,情深意浓…..我没有继续看下去,重新折好放回原处。我双手有点颤抖,心里砰砰直跳,怎么会这样呢?

校长是外地人,平常不回家就住在学校里,她爸会做人,和校长关系处得比较好,经常邀请校长到她家喝酒打麻将什么的,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惊愕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个时候,女生正好回来,我跟她说了,我不是有意的,看书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对不起啊,我现在要回去了。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跟着我一起走出家门,在北面的小河边,她幽幽的对我说,你忘了我吧。我还在懵懂着,脑海里总是回放着那封信的内容,不知道说什么。这时天空下起了小雨,滴滴啦啦的,她往路边的草垛里面躲了躲,嘴里又让我忘了她,并没有说更多的理由,我心绪复杂的回家。那个暑假,我再也没有去找过她。

我以为我们之间彻底完了,事情已经发生,话也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做什么呢?可是,开学回到城里,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点问题,我担心她会在错误的感情里越陷越深,自暴自弃,不再用心学习,现在,我既然知道了这事,就应该有义务提醒她,帮助她呀。

于是,我又开始给她写信,提醒她用心学习,不能在一些错误的感情葬送自己….虽然我们又恢复了通信,但我心里知道,我们之间是不可能了。对他们那段感情,她一直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再后来,她如愿考取了中视音乐班,我毕业准备分配工作。

她在今天晚上特地过来找我,我们走在丰收河大堤上,路边的野草长得很高,露水把我们的裤脚都打湿了,我们边走边说话,河坡上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在黄豆叶上飞舞,秧田里的青蛙咕呱咕呱的在唱歌,那轮又大又圆的黄月亮,静静的挂在东面的夜空。

她第一次对我说出了她和校长的故事,我三心二意的听着,过了几年,我的内心已经能够平静的对待这件事了,她现在和校长没有关系就好了。最后,知道我即将要参加工作了,她建议我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能够找到合适的工作…..我们就这样边走边说,在大堤上走了很久。

9

暑假过了一半,同学之间的信件少了,也很久没有收到她的来信,估计这阵大家都忙着去落实工作的问题了。我跟父母也说了这事,父母世代耕种,土地里刨食,不懂这里面可能造成的差异,认为能够在城里上班就好了。当然,就是懂得其中的玄奥,也找不到有关系的亲戚。

那年,一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伙伴,正好也从学校毕业,我们就约好了一起去城里报到,先把工作单位落实好。于是,在一天早上,我们起了一个大早一起乘车去了城里,各自手里拿着学校的介绍信,按照介绍信的说明,我们先去人事局,在大厅里,我们把介绍信递给人事局领导,他接过去低头一看,伙伴是无锡税务学校毕业的,就开了一张介绍信,让他去税务局报到;一看我是纺织学校毕业的,一张介绍信开到纺织工业局。

那时城区范围还不大,没有出租车,公交车也不知道怎么乘坐,去哪里都是靠双腿走路。我和伙伴商量好,先陪他去税务局报到,然后再陪我去纺织工业局。税务局离得不远,我们一会就找到税务局,那里已经有好多人毕业生在那了,税务局领导召集大家去会议室开会,让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最后,分配每个人到不同的乡镇税务所工作;伙伴的工作落实好了,我们就一起去纺织工业局,领导看了一下人事局的介绍信,几个人转头商量了一下,就把我安排去了下面的毛巾厂。

当年我们都还年轻,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分配方向,就决定了两个人不同的人生。

等到把我的工作落实好,已是傍晚了,汽车站早已没有回去的汽车了,那时一天就几班车,过了时间只能等到明天了。我以前在学校里,再晚都会回去,还没有在外面过过夜呢,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现在学校都放假了,那时校园就淹了,现在一个人也不会有,在城里上学四年,我就熟悉这一片地方。

现在该去哪里过夜呢?伙伴在无锡上的学,对盐城更加陌生,我带着他在路上漫无目的的走着。我忽然想起在城东,有一个初中同学在一家汽车修理厂上班,我以前去过,要不,我们就一起去他那里吧。

有了方向,脚下走路都有劲了不少,为了表示心意,我还特地在路边买了一只大西瓜,等我们抱着大西瓜找到那家汽车修理厂,里面的师傅说同学今天不在,回乡下去了。

本来兴致冲冲的过来,听到这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泼下来 ,这下又没有地方可去了。我们从修理厂出来,沿着大庆路往前走,这就是我们学校北面的那条马路,离开了学校,这条马路一下子都觉得陌生了。

我和伙伴商量,要不,我们去找一家录像厅看看吧,以前好像有包夜的场,我们干脆去看一夜,明天一早去车站买票回家。伙伴对盐城一点都不熟悉,只能听我的,可是,我们问了一路,都没有一家录像厅是放通宵的,那怎么办啊?我们一时都没有了主意,难不成今晚我们就要流落街头了?

夜幕很快就要降临了,城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发出惨淡的光芒。我们心里更加着急,茫然无措的在马路上晃荡,就在这样一筹莫展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好像听说我家后面的邻居红宝,就在我们学校附近的工地上干活,是当年农转非到城里,被安排到工地上干活的,那工地离我们不远,我们就抱着西瓜,一路找过去,终于在工地附近找到了他们的宿舍,很简陋,到处散发着腐烂霉变的味道,不过,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无所谓了,只希望能有一个地方落脚。过去一打听,红宝确实在这里干活,不过今天不在,宿舍里的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时,夜色已经降临,我们今天跑了一天,早已精疲力尽了,现在又没有地方可去,和伙伴商量一下,我们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10

两次都没有遇到想找的人,我们跑了一天了,都有点疲惫,也没有跟宿舍里的工友多说什么,就把那只大西瓜搁在上铺,我们在下面的那张空床上睡下,很快就睡着了。年轻时的睡眠就是好,天塌下来,等睡醒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醒来,不知道我们谁先醒的,醒了发现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可能都去工地上干活了。我们抬头寻找我们的大西瓜,上铺的大西瓜没有了,四周看看,连瓜皮都没有,估计被哪个工友顺走了,我们心里有些气愤,气愤也没有用,大西瓜说不定早到了那些人的肚子里。

宿舍简陋,冷水还是有的,我们胡乱吧啦一下,走出工地上的宿舍,旁边的工地正热火朝天的忙碌着,看着一点头绪都没有,我们从工地上兜兜转转的回到大路上。

有时人记忆有些神奇,几十年过去了,许多事情早就随着岁月的流逝模糊了,可是,对于流落盐城街头这件事,我一直记忆深刻,有些细节想起来还栩栩如生,仿佛就是发生在昨夜。这是两个年轻初次走向社会,第一次品尝到了生活的曲折,当时我们都没有抱怨,不停的寻找着落脚的地方,这样一段初涉社会的经历,估计,伙伴早就把它当作一场不愉快的记忆,丢到岁月的尘土里了。

朝阳从城市的东方升起,路上骑自行车的人多了起来,头脑有些昏沉,我们好像重新回到人间一样。大庆路就是我们学校北面的那条路,我还有点熟悉,带着伙伴在路边吃点早饭。时间还早,我们不紧不慢的吃过早饭,重新往西走过大庆路,走到解放南路,走到建军路,马路两旁都是古朴遒劲的榕树,一路洒下点点阴凉。我们走到建军中路的长途汽车站,在售卖郊区车票的窗口买好票,那时的班车不多,一天只有几班,我们的事情都弄好了,也不着急,在候车大厅里无聊等着检票。好不容易等到我们终于坐上回乡下的汽车,已经是下午了,跟着汽车咣当咣当的颠簸到镇上,夕阳刚刚从西边田野上的那一排树梢上落下,夜幕及时的把大地笼罩进昏暗的天光里。

我们一起走到凌村北面的路口,没想到妹妹和表妹正站在路边等着我呢,从时间上判断,我们昨晚来不及回来,今天总是要回来的,不知道她们等了多久?一瞬间的惊喜和那一点点的羞涩,让我忘了去问这件事。

沿着凌村西面的大堤往南走,大堤两边长满茂盛的植物,夜色里萤火闪烁,虫鸣阵阵。大堤旁边断断续续的农舍静默着,不时看到厨房里亮着如豆的灯光。

凌村和我们村交界处有一条大河,叫中心河,明明是两个村子的界河,在我们村北面,凌村的南面,怎么就叫中心河了?河上有一座河闸,抗洪用的,今年夏天雨水特别多,现在早已关上了。过了这里,我们习惯性称大堤旁边的大河叫丰收河,我们这一排人家,就是吴家圩。伙伴家就住在吴家圩北面,靠近河闸南面几家,他妈早就在等着他了,问我们要不要过去歇会?还有一会就到家了,而且妹妹、表妹还在呢。和伙伴分开,我们到家时,父母早就烧好晚饭了。

11

表妹难得来我家玩,印象中这是第二次,她是一个可爱的女生,在南京银行学校上学,这次听说我毕业了,姨妈让她过来玩的。

虽然是亲戚,但我们接触并不多,我小时候不怎么走亲戚,几乎没有见过她,第一次见到她好像是在我考上中专的那个暑假,姨妈带信,让我妈带着我过去吃顿饭。等我们摆渡过去,到她家的时候,姨妈在厨房忙着烧饭,我妈和她在那聊些家常,我有点无聊,就在堂屋里坐着。

快到吃饭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女孩进来说话的声音,她说想吃莲藕,随着声音落下,一个微胖,一条马尾巴歪在脑袋后面一侧的小女孩跑了进来,听到她活泼的叫我妈二姨娘,又过来探头看了看我,就去厨房张罗中饭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有点羞涩,不知道说什么好,窘迫的笑笑,算是打过招呼。从大家的谈话里得知,她和我一届,都是今年初中毕业,我考的中专,她上了高中。

吃过中饭,休息的时候,她怕我无聊,从房间里把她的画册拿给我看,里面都是各种动漫贴画,像圣斗士星矢什么,还有用泡沫制作的明信片等,我一页一页的翻着,手上拘谨,心中羡慕,一方面羡慕女生的烂漫思想,另一方面羡慕她有零花钱买这些。

那时我在村里中学上学,没有住校,每天在丰收河大堤上来来回回的走,身上没有零花钱,也很少去庄子上,接触不到这些贴画,今天看到表妹用贴画不规则的贴在本子上,觉得很新奇。

下午回去,她要送我们到对河,我们两家之间有一条特别大的河,里面能开轮船呢,我们每次来去,都要通过小船摆渡,有时小船不在,就隔着远远的河面大喊,一会就会看到小船从对面河湾里转出来,颤颤巍巍的摇过来。

那时太阳还很大,明晃晃的照在头顶,表妹带着我们走过村巷,走向田野。由于今年雨水多,泥路上被踩得崎岖不平,又被太阳晒干了,路中间条条嶙峋突出,只有路边有一溜被无数人走过的光滑发白的小路,走在那上面才不会硌脚。

我们让她不要送了,她不依,光着脚走在泥路上,村子东面是一大片秧田,阳光下清清亮亮的绿着,不时有一丝凉爽的风吹过,带来一点清凉,很快又被热气蒸发了;水渠里水流漫溢,有的渠边缺了口,水哗啦哗啦的流着。我们小心的走在渠边上,好在缺口不大,我们跨过去就好了。

在渡口,我们登上渡船,摇摇晃晃的摇到河心,才看到表妹在高高的河堤上,光着脚,一蹦一跳的回去。天空辽阔、白云浅淡的背景,衬着岸高人小、光影熠熠的画面,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那年暑假,我后来去外婆家玩几天,外婆家在大纵湖,路过她家,于是,就喊她一起去了。玩过几天以后,我们回来,她没有回家,跟着我们到我家来玩了,那是她第一次到我家来玩。

没想到,她这次暑假又来我家玩了,那时没有电话,也没有写信,突然看到她,我觉得有点意外,更没想到,再见面她都在南京上大学了呢,时间过得真快。

12

表妹在我家玩过两天就回去了,临走把学校的联系方式给了我,让我有空给她写信。虽然我的工作单位已经落实,但是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答应她安顿好了就给她写信。那个年代,人和人之间,尤其不在一座城市的人,都是靠写信保持往来。

表妹走后,一空闲下来,才想起她很久没有给我回信了,再忙,写封信的时间应该总有吧?我忍不住又给她写了一封信,说说我这些天的行程。年轻不敢轻言爱,那时大家都很含蓄,字里行间带有意思,话里话外却在躲躲闪闪。

又过去好几天,终于收到她的来信,她的信不长,告诉我一直在家照顾妈妈,她妈妈病重,在信的末尾,含蓄的让我忘了她。我有点蒙圈,虽然内心没有那么坚决,但确实有她的影子在我长夜的梦里出现,我还没有从离别的情绪里走出来。

我有些不解又有些不甘的写信过去,想知道怎么了?可是,她再也没有回信给我,在那个暑假的最后日子里,我天天在等她的回信,担心是不是信件丢失了?等了几天,又给她写去一封信,还是如泥牛入海,没有收到片言只语。天还是那么热,还下过几场雨。

后来,伙伴要去大纵湖税务所报到,他要去上班了。他幼年丧父,老妈一手把他带大,如今老妈也老了,给他准备了很多生活用品—水瓶、衣架、被褥床单,还有水桶,洗澡桶…我自告奋勇的送他去单位报到。

那天一早,我们各骑一辆自行车,前后绑满了他的生活用品,一路骑着去大纵湖,又到渡口,大河横断,水面宽阔。我们渡船摆渡过去,剩下的路都是在秧田里的水渠边,走到村庄的巷子,过了村庄再走进秧田里的水渠边,再到下一个村庄,一路就是这样一段一段的走过去,村庄就像大海里的岛屿,我们就像在不同的岛屿之间跨越,最后,在过了人们口中所说的种子场,猛然看到西边的天空苍茫发亮,路边开始有大片的鱼塘,有白色的大鸟在水面上上下飞翔,我知道大纵湖到了,我外婆就在大纵湖,我经常走过这里。

到了税务所,在宿舍里放下生活用品,我就回去了,路过表妹的村庄,在离她家不远的巷道上穿过去,心里有点期待,会不会遇到她呢?巷道熟悉,终究一个人也没有遇到,我回到渡口,摆渡回去。

暑假剩下几天,我一直没有等到回信,那时我还年轻,虽然心里有思念和不甘,但还没有到要死要活的程度。也许我心里也明白,那时的分配制度都是哪里来到哪里去,她注定会回到她的家乡,我只能在我的城市,我并没有能力改变毕业分配的去向,这是命运的裁定,我们都违抗不了。

一直没有收到她的回信,我心里似乎明白了,现实终究是一道我翻越不过的高墙, 那时的我还没有那么世俗,还不懂衡量现实里的一些得失,而是我隐隐明白了自身的微弱和无力。

一场无疾而终的离别情愫,在我踏上去盐城毛巾厂报到的那天,就被我淡淡的放下了。

我四年上学就在盐城,现在毕业还在盐城,去上班对我来说轻车熟路,我一个人拖着姐姐给我新买的皮箱,背着行李,来到盐城,不过这次不一样,以前是来上学,这次,我要开始走向社会了。

13

以前到毛巾厂实习过,知道工厂在人民南路上,从车站出来,判断好方位,顺着建军路往东走,远远就能看到著名的东方红桥了,桥这边就是人民南路,顺着人民南路往南,走过橡胶厂,走上东闸桥,桥下面就是名闻遐迩的串场河了,以前在学校北面的大庆桥上,隐隐就能看到这里,也能看到再北面的东方红桥。过了桥,再走几分钟,一条小巷子右拐进去,差不多走到底,小路东面就是盐城市毛巾厂。

这是一个集体老厂,大门朝西,两侧由砖块砌成的门柱上面有钢筋铁管制成的拱形门顶相连,间隔插着彩色的小旗子;北面的门柱朝外竖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厂牌,上面写着“盐城市毛巾厂”字样。当时是上班期间,两扇铁门关着,从北边的小铁门进去,正对着传达室,给门卫看过介绍信,问清楚报到的地方,原来就在后面办公楼二楼,去厂办报到。

在办公楼下面的楼梯处,我把行李放在那,从楼梯上到二楼,一排办公室,一间一间的,每间门头上都写着不同的科室名称,一路保卫科、设备科,生技科,厂办,厂长办公室,有人在门口好奇的看着我,我有些不太自然的走过去,到厂办进去,一个微胖带着外地口音的主任接待了我,看我是今年毕业生分配过来,很快写了纸条,让我先到织造车间找陈主任,然后,到办公楼后面的行政科,让王主任安排一下宿舍。

我拿了纸条走出厂办,在走廊上遇到一个瘦高个走过来,有些奇怪的问我是纺校毕业的?等到肯定的回答以后,说他也是纺校毕业的,我有点意外,一问早我好几届呢,已经在厂里工作几年了。我刚来,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说什么,打过招呼走下楼去了。

织造车间在生产区的南面,我顺着工厂西面的围墙一直往前走,问到车间办公室,在最南面的一排平房里面,我推门进去,最里面那张办公室桌子后面就是陈主任,面色红润,头发花白,高高大大的,一看就是城里人模样。

他看过纸条,让人去车间叫张师傅过来,跟我说,刚毕业先到车间锻炼锻炼,后面再安排了,张师傅是我们车间技术最好的师傅,你明天上班就先跟着他。一会张师傅推门进来,我一看,他个头不高,肤色白净,留着两撮八字须,手里拿着一把活络扳手,陈主任跟他说,明天开始小吴就先跟着你了。

车间工作落实好了,我又回到办公楼,拿了行李,去后面的行政科找王主任,行政科就在食堂的东面,主任是一个中年妇女,看过纸条,说巧了,今年刚好有一个男职工调走了,有半间宿舍空下来,今年厂里还分配进来一个会计,你们两个人正好住一个宿舍,说着就起身带我过去。

行政科东面还有医务室,幼儿园,我们的半间宿舍就在医务室对面,门朝北。推门进去,房间不大,有两张单人床,有一张床上已经放了席子,那个会计已经过来上班了,我就住在另一张床上。

就这样,我在这个夏天完成了一个学生到工人的转变。开始走上社会,既有忐忑和茫然,又有兴奋和期待,不知道迎接我的未来将会是什么?

14

宿舍在厂外面,一个房间中间隔开,对面的人从南门进出,我们从北门进出,这排房子西面有围墙围着,双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房间很小,只够放下两张床,中间留一条走人的过道。我把皮箱放在床头,洗刷用品放脸盆里,鞋子丢到床底下。宿友下班回来了,他是会计学校毕业,和我一样今年分配过来的,在财务科工作。

他的行李特别简单,床上就铺了一张草席,上面靠里放了一只枕头,床头放着一只厂里包装毛巾用的大纸箱,纸箱里面放了一只吃饭的瓷盆子,一双筷子斜着搁在瓷盆里。还有一只牙刷,一支新的牙膏,一个魔方大小的电动剃须刀。

我们两个年轻人初次见面,也不生疏,躺在床上随便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职工食堂就在我们宿舍斜对面,我们不需要像其他工人那样,还要从家里骑车过来,只需要掐好时间,去食堂吃过早饭,走到厂里去。

在校实习期间,我就接触过有梭织机,还学过把机器拆开再安装,几个同学分成三组,协作完成。毛巾织机和普通织布机有一点点差异,普通织布机布面是平整的,毛巾织机打纬方式不同,才会在布面上形成毛圈。车间机声隆隆,工人们都在紧张的忙着,我有点好奇的跟着师傅,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师傅一有空,喜欢到车间附房的打花间去坐坐,那里常常聚集一些附属工种空闲下来的工人,大家在里面聚在一起聊天。我跟着师傅,时间一长,他就有点不自在,好像被人盯梢似的,后来,干脆让我别跟着他了,自己随便转转,还解释说,你是分配过来的大学生,以后还是要调到办公室去的。

我有些尴尬,师傅这样说了,我哪里还好意思继续跟着他呢,就一个人在车间里转转看看。

这是一个老厂,一看车间的建筑就知道,还是过去那种锯齿形厂房呢,上面锯齿部分朝北偏东10度,方便采光,这是纺织行业车间厂房的标准结构。

车间里的毛巾织机有宽幅和窄幅两种,北面一大片是提花龙头,做提花组织的毛巾,因为龙头位置比较高,所以在这些机器上面又架起一层,这里的车间就显得昏暗一点,不过,这只是视觉感受,不影响生产,因为纺织行业,无论白天黑夜,日光灯24小时一直开着。我在车间里到处看看,机器上生产着不同花型的毛巾,整个车间轰轰隆隆。

我是第一天上班,车间里一个人也不认识,看到有些工人向我投来疑问的目光,我心里还有点美滋滋的,每一个刚刚毕业出来的学生,多少还带着点书生气,都在幻想着,将来自己可以在这里有所作为。

很快就到了中午下班时间,除了跟班轮转的车间工人,其他常日班的工人就可以下班回家了,顿时,人群从不同的车间涌向工厂大门。

九十年代初,工厂还是过去那种慢节奏的工作方式,中午厂里的工人要下班,学生要放学,所以,很多工人下班回去,还要赶去菜场买菜,回家烧饭,照顾孩子。下午一点半还要赶回厂里上班,到下午五点半再下班,这种工作方式,看起来效率低一点,但生活气息浓厚。

15

我在车间上班,宿友在财务科工作,我们同处一室,交往却不多,但每晚临睡前,还是会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上一会。

我当初好奇,他的行李怎么会那么简单,原来他家经济条件确实不好,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学,父母整天忙着地里的农活管不了他,虽然他比较独立,但一个男孩子能懂什么?所以,生活就显得有点粗糙。而我同样生在农村,有姐姐妹妹照应着,相对来说,比他要细致一点。

他说小时候家里很穷,饱一顿饿一顿的,直到上小学了,还没有好起来,夏天就一条短裤,放学回家,每次洗澡以后就把短裤洗了,第二天上学再穿。有一次,他放学在家里洗好澡,光屁股在院子里乘凉,突然听到两个女生来他家找他,那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下面,和家门口隔着几米的距离,想要跑回家里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屏住呼吸,躲在那棵大树后面,女同学走进院子,在门口叫他,他不敢应声,她们好奇的探头看屋内,里面没有人,又试着叫了几声,就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嘀咕,人哪里去了呢?他紧张的围着大树转圈,不让女同学看到他。

他说,那一次难为情死了,好在,女同学看到家里没有人,没有一直等下去,他这才惊魂未定的坐下来。

他那样一说,我是有画面感的,七十年代的农村,正在经历土地改革,各地方改革的进程不一样,大集体时代的农村,看上去热火朝天,实际上还是落后贫瘠,刚刚解决温饱,他的那种情况,在一些农村并不鲜见。

我们住着半间宿舍,另一半不知道住的是谁,有时我们晚上聊天,对方也能掺合进来,听声音是一位中年男性,他说他曾经做过销售,爱人是上海知情,后来因为什么原因不在厂里干了,现在是一个自由职业者。我们对他的身份并不好奇,刚刚到了这个厂里,还在适应期间,需要认识、关注的人太多了。

有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脑海里还会想起她,不知道她分配到哪里去了?她妈妈的病情好点了吗?这一切都无从得知了,当初给她写信的地址是她的老家,现在她肯定回到城里了,我们已经失去了联系。

她最后一次给我写信,让我忘记她,然后,我回信过去再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我们就这样消失在距离之外,各自进入各自的城市,开始了我们人生的另一段旅程。

那个时候的分配制度,让很多校园感情都无疾而终,毕业即意味着分手,再深厚的感情都得败给现实。

我自知自己没有能力解决现实里的任何问题,在她说分手之后,有过短暂的失落,后来就进入到社会角色的适应当中了,那些曾经有过的记忆,慢慢放到了脑海深处。

我不知道当初年轻的自己是否有过什么权衡,我尽量控制自己不再去想她,无数的夜里,我犹豫过,绝望过,后来,我自我安慰,懂得放手的感情才更可贵,像她那样一个女孩子在她的城市里,一定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上班一个星期以后,我回家一趟,把我上班的情况跟家里人说一下,顺便把我那辆凤凰牌自行车骑了过来,在城里没有自行车总归是不方便的。

最初上班的日子,白天在车间里忙忙碌碌,按时上班,准点下班,吃饭都在食堂里,看起来自由自在,轻松惬意,可是,每到夜晚我就会觉得空落落的,这种空落感无处排解,后来,为了缓解这种心情,我每天晚上临睡前,都会骑着自行车去大街上转上一大圈,一个人骑在无人的街道,夜色阑珊,霓虹闪闪,宽阔的马路上只有掉落的榕树叶在晚风中随意的翻滚。

每次转过一圈以后,我回来才能睡着,有时临睡前,脑海里还会闪过这样一句话:寂寞的青春,孤独的人生。

16

在车间上班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对车间里的领导,一起工作的同事慢慢就熟悉了,不过,我那时还年轻,从不主动和别人接触,真不是人们说的清高孤傲,纯粹就是年轻时的羞涩,在上班期间遇到同事,总是拘谨的笑笑,或者,点头问好。

我那时的生活非常简单,一个人住在厂里宿舍,吃在职工食堂,别人都是骑着自行车来来回回的上班下班,我只需要不紧不慢的走着去车间,一到下班就无所事事,宿舍里条件简陋,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刚来这个工厂,还不认识几个人,没有地方可去。

有一天正百无聊赖的躺在宿舍床上,忽然想起表妹给过我地址,她应该开学了,我就试着按照她给的学校地址给她写封信,说说我这一阵的变化,顺便把我的工作单位和地址告诉她。

城市就像一处巨大的荒原,辽阔,荒凉,我一个人孤单的走在这片荒原上,迷茫,混乱,没有方向,只是麻木的往前走着。

没想到,几天后就收到了表妹的回信,告诉我她已经开学了,还饶有兴致的跟我说了很多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我已经离开校园了,她的来信勾起了我心中校园生活的回忆,可惜,我们毕业以后都被分配到了各自的城市,从此杳无音讯。

九十年代初,通讯尚不发达,互联网还只是未来的一个概念,大家都按部就班的生活在那种慢节奏的环境里。

每天的日子都是简单的重复,唯一期盼的就是收到表妹的来信,读她的来信,成了我那段时间里最快乐的事。

宿舍另一半住着一个男人,有时半夜还会加入我们的谈话,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神秘感,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被打破了,那天我和宿友坐在宿舍的床上,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忽然看到一个个头不高,梳着大背头,白里透红的脸上,有一双大眼睛,正笑咪咪的探头进来,他自我介绍,就是住在我们对面的男人。

我们赶紧把他让进门来,他们一家就住在前面的家属区,这半间房子是厂里为了照顾他家的。他爱人是上海知青,在厂里办理了内退手续,和他一起,每天骑着一辆三辆车,在路边摆摊做生意,有一个儿子,因为他老婆是上海下放知青,被照顾到上海一家工厂上班;还有一个女儿,学校毕业以后在城西一家食品厂上班。

聊了一会,他就跨出门去,到对面的医务室找梁医师了,他的出现消除了我们心中的好奇,对他带有一点优越感的絮叨,我们倒没有什么感觉,他走后我们继续在宿舍里,打发着漫长的时间。

那时工厂的生产一直热火朝天,车间里的机器24小时工作,所有的人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都在各个车间各个部门有条不紊的运转着。

很快就到了发工资的日子,我是学校毕业分配过来了,属于事业编制,按照行政级别拿工资,据说是行政24级,具体怎么区分,我一点都不知道,只知道在会计那里签字的工资表上,一个月的工资是96.5元。

那时还不懂这一点工资对我意味着什么,拿工资总是开心的事,那时人民币最大的面值还是10元呢。

17

随着暑气渐渐远去,秋风在路边的树叶上摇摆,天气开始凉爽起来。我已慢慢适应了由学生到工人的角色转变,安心的在厂里呆了下去。那些日子,工作是简单的,生活是安静的,内心是孤单的,但对未来,始终怀有期待,怀有许多憧憬。

有一天,在中师上学的漂亮女生过来看我,我正在上班,传达室有人叫我。原来是她,笑吟吟站在厂门口,她还是那样青春靓丽,而我已经成了一家企业的职工,角色的转变,有着许多时间的流淌。

带她去宿舍坐会,尽管简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当时年轻,城市还在百废待兴,对简陋的住所,大家都没有过多的在意。可是,我注意到我们走过厂门口,走过食堂,还是惹来许多好奇和羡慕的眼光,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内心也有一点点窃喜,谁不有点虚荣心呢?

她是骑着自行车来的,有一个叔叔在盐城北面开了一家水果批发部,在我们村里流传着很多关于他的故事,那时市场还没有放开,能够走在大家前面参与市场交易的人,都发财了,她说这自行车就是那个叔叔送给她的。

我那时还不善谈话,甚至有些羞涩,从小在农村长大,河沟里扑腾,肤色黝黑,等我有了长大的意识以后,就开始自卑了,羡慕那些肤色健康的人。

起初,那种自卑被我优秀的学习成绩掩盖了,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相反,木讷、害羞还是一种单纯的品质,所以,我的自卑在那时并没有多少人在意,更不会觉得不正常。

但我知道,和她接触、交往,我自卑的心理一直都在,在她面前,我很少说话,基本上都是听她在说,她是学声乐的,从小生长环境宽松,所以,和我在一起也不会扭捏,随便说说,倒也不会沉闷和尴尬。

她还是学生,我们坐上一会,她就要回学校了,我把她送出巷口,她骑着那辆红色的自行车消失于人潮。

女同学在她的家乡再无消息,只在我的心底留下许多回忆。人不能够改变现实,就只能屈从于眼前的现状。在不断遇到事情的过程当中,我也在学着思考,有些事,必须得学会选择,我不能总在泥泞里跋涉,我得追求出路在哪里?我不得不考虑,是不是我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我不知道未来我能选择什么?目前只能在车间里,重复着简单的工作,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种角色的卑微,但我还是在一些深夜,独自骑车飘过城市街道的时候,想到和那个漂亮女生的关系。

我知道我们不会有未来,不仅是她在初中时的那段错误的感情,主要是她的性格外向、活泼,以后肯定还是搞文艺的,而我现在能够展示的就是咱们工人有力量,我们之间明显存在着许多不和谐,而我现在正视现实的差距,才是我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既然认定了一种事实,那就要去做,不然就会被困扰,那一阵子我都在想着以什么样的方式,让她明白我的意思,我那时年轻,笨嘴拙舌的,还不能轻松表达自己的想法,可是,这事又不能一直拖着,那样迟早会拖出心病来。

后来,我忽然心生一计,她那么聪明伶俐,又和我一起同学多年,应该是了解我的,我就做一回难人吧,希望她能够明白我的意思。她前面跟我借过钱,一直也没有提过,要不,给她写封信,提提还钱的事,看看她是不是能够明白?

于是,我就给她写了封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的信,寄出去就像人生下了一次重大决定似的。

果然,她没有回信。从此,我们相忘于江湖,几十年没有见过。

18

正如师傅说的,我又不会一直呆在车间,学那么多干嘛?在工厂里,还是有竞争的,跟班走的希望上常日班,就不用熬夜了;常日班的,希望能做个小班长,有的甚至想摆脱车间里的工作环境,到办公室里做做统计,仓库里做做保管;还有的就像我这种,想办法调到后面办公大楼里面的科室里。

这是大家平常没事的时候,闲聊的内容,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对我还是有点影响的,我现在每天跟着师傅到处看看,又不用动手,在机声隆隆的车间里,在忙碌的工人面前,我就是无所事事的状态。

每天在车间里东转西看,发现每天都有质检科的人到车间里统计机台布面质量,她们拿着本子,每台车上看看,记记,把各种毛病记录下来,然后就走了。

时间长了,有时下班我也会去小街上转转,每次都会路过厂家属区,那是一排大点的房子和一排厨房,中间隔着一条路,每个房子和厨房是对应着,一家两间,房子住人,厨房烧饭。平常在门前的路上走过,就能看到每户人家在做什么?要么在家里,要么在厨房,一目了然。

其中有一个叫王四妈的,就是经常去我们车间的质检员,我那次在家属区看到,觉得遇到熟人了,她也认识我,一个天天在车间里晃荡的人,她哪会不知道呢?

有一天又路过她家门口,看到她正好在家,就客气的打个招呼,我当时没事,被她叫进去坐坐。

我刚到厂里没有多久,大家只知道我在车间里,基本上都不了解我,听说我是纺校毕业的,她好像更加亲近一点了,以过来人的身份,给我提了一些建议。从她的谈话中得知,我们厂里还有一个校友呢,他在办公室里,和她家走动比较频繁,就因为这个原因,才跟我说了有点多。

有过这一次谈话,我们好像一下子熟悉起来了,在车间里遇到,都会笑笑打打招呼,每次再去小街,看到她家正好有人,也会进去坐会。

有一天傍晚,我又一次走过她家门口,正好看到她女儿也在家里,厂里办公室的小谢正在给她辅导数学课,小谢师专毕业,想留在城里,就来到我们厂里了,刚好她家女儿初中,数学有不会的题目,就请他过来帮忙辅导辅导。

我看看,初中数学我也可以帮她的呀,以后,再路过她家,她女儿有不会的题目也会问我,这样一来,我去她家的次数就更多了。

就这样,我们就熟悉了,她女儿成绩不好不坏,上初中;老公就叫王四,具体大名没有问过,在另一家单位上班,两班倒,有时白天在家,有时夜里在家;王四的老婆自然就叫王四妈了。

有一天在她家里,终于遇到那个校友了,姓李,他前几年结婚了,爱人在盐城纺织厂上班,有一个襁褓中的女儿。他家住在家属区的后面一排,有时空了,他就会过来坐坐。说起来,他比我高几届,早几年分配到厂里,现在在生技科,主要负责印染那一方面。

王四妈是个热心人,有一次就让校友有机会把我调出车间,我一个中专生,整天在车间里晃荡能有什么出路啊?大家都是熟人,他没有多说,答应有机会看看。

19

上班时间长了,对厂里的环境越来越熟悉,最初的孤独感慢慢消失了。工作暂时还是在织造车里锻炼,车间主任没有给我安排具体的岗位,所以,我整天就是一个闲人。每天下班后,吃住在厂里,有空就去家属区转转,辅导辅导王四妈女儿的作业,晚上临睡前还是习惯性的骑车出去兜一圈。

同学之间都已失去了联系,以前还经常写信,现在只能把想念放在心底。好在和表妹的书信往来一直没有中断,基本上一个星期就会有一封信,给表妹写信成了那段日子里最开心的事情。

有时我在王四妈家里,还会遇到校友,他爱人在纺织厂上班,要跟着厂里车间三班倒,女儿还小,需要有人照顾,所以,他平常很忙。有一天,他突然拿来一叠手稿,请我帮他抄一下,要同时抄写几份,寄往不同的编辑部,那是一篇关于纺织印染方面的专业论文,我花了好几天才帮他抄写好。

王四妈让他帮忙把我调出车间的事,他说已经跟厂长打过招呼了,有机会就把我调到他负责的部门,暂时只有化验室可以插进去。

那时我还不懂,在厂里也没有关系,能够调出基层车间当然是好事了,化验室怎么着也属于技术部门,说不定在那里还能学到很多东西呢。

正式调令是快过年的时候下来的,由于我在车间没有具体的岗位,不需要交接,手续办起来很简单,我拿着厂部的纸条到车间办公室,跟主任打个招呼,再去车间附房里找到师傅,和他说一声,就这样,我就离开了呆过几个月的车间,然后,去楼上办公室里找到校友,请他带我去化验室报到。

化验室在厂区西南角,锅炉房旁边的二层楼上,通过一个锈迹斑斑的楼梯上下,大门朝西,西北风吹过来,爬楼梯的时候有点颤颤巍巍的,站在门口,可以看到院墙外的串场河静静的流过。

化验室本来有两个人,一个男的是李师傅,一个女的是袁师傅,校友把我介绍给他们,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让我跟着他们好好学习。

我在学校学的是机织工程,对化工方面一窍不通,看到那些瓶瓶罐罐,烧杯吸管什么的,头就大了,现在没有办法,想要离开原来的车间,只能听从校友的安排,先来这里来过渡一下。

过来上过几天班,发现化验室的工作也不忙,每天就看到李师傅去楼下车间,拿上来一些棉纱和毛巾坯布,对棉纱的毛效做一下测试,测试结果就成为车间染色的依据。我以前在织造车间就发现了,厂里除了花型有些改变以外,毛巾上面的颜色改变并不多,染色车间只需要根据以前的配方生产就好了,只有需要新的颜色了,才会由化验室打样,确定染色配方,再交到车间生产。

可能我是校友介绍过来的,师傅们都给点面子,他们对我都非常好,有什么问题都会毫无保留的教给我。李师傅年长一点,性格有点迂腐,说话做事有板有眼的,平常和我说话不多;袁师傅是个女的,很热心,问东问西,很关心我,平时一有空就坐在办公桌前打毛衣。

化验室在厂区西南角的楼上,平时很少有人过来。我们除了和车间交接工作,平常就呆在楼上,有时下班一打开大门,突然看到冬天的夕阳嫣红无力的浮在城市西面的天空,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

20

我所在的毛巾厂是一个集体老厂,从前道棉纱染色、浆纱、整经、织造、煮炼、到后道成品检验、打包装箱,所有车间前后配套,工序全面,专业从事各种毛巾、枕巾、毛巾被、床单等业务的生产厂家,在当地的纺织行业,具有一定的影响力。

可惜,由于工厂建立有些年头,养有很多退休职工,负担沉重,对工厂的发展产生拖累;而且,整个工厂的管理体系都是参照以前的国营企业管理模式,机械重复,没有革新,工厂的管理者基本都是论资排辈,成天就知道喝茶看报,遇到事情相互推诿;技术部门没有技术培训,产品革新,都是参照以前流传下来的经验,生产最简单的产品;销售部门,过于依赖某些纺织品公司,销售人员不积极参与市场开拓,躺在以前的资源上吃老本。这一系列问题,经年累月,越积越深,导致整个工厂蔓延着一种消极无为的思想。

在厂里,稍微有点关系,懂得溜须拍马的人都想办法进入到供应科、销售科这些有油水的科室;那些从事生产技术的清水衙门,由于各种社会关系的介入,每个岗位都是有一定的背景的人,让整个部门呈现出人浮于事的热闹,市场开拓几乎停滞。

由于这一大堆问题的存在,导致整个单位效益低下,有时发工资都很困难,要依靠银行贷款维持。毛巾厂的上级主管单位是纺织工业局,厂长书记由上面任命,每届厂领导做过一段时间就会轮换,工厂产生问题相互推诿,难以说得清楚,大家都在自己的任期内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这些消息,都是我在化验室里,和师傅们聊天之中慢慢了解到的,虽然,还一知半解,将信将疑,但大致情况好像就是那样,我知道这些不是师傅们愤世嫉俗,心有怨气,而是单位长年累月形成的陈年积垢,大家心知肚明,又无力改变的事实。

我在工厂工作半年,当初由学校分配到这里,身上还带有点书生意气早已荡然无存,每个月拿着96.5元的工资,只能够我在食堂里吃饭,哪还有什么优越感呢?后来,有些老家的兄弟知道我分配到毛巾厂,就过来看看我,就一起去老街上的小饭馆喝点酒,那点工资根本就不够开销。

工厂暮气沉沉,自然也没有什么职工文体活动,我们到这里,由最初的想办法适应环境,到后来的无所事事。那一年,和我同时分配工作的除了我的宿友,还有对面染织厂的几个年轻人,他们经常一起过来玩,一个是宿友的同学,在他们厂的财务科工作,另一个和我一样的专业,毕业于常州纺校的小严,刚刚毕业进入工厂,大家都是同病相怜,无聊的时候,就到对方宿舍里坐坐,有同学朋友过来,就一起去老街上的小饭馆搓一顿。

那一阵子社会上流行自学考试,我和小严骑车去教育机构报名,缴费购买书籍,按照规定到时过来考试,所有科目全部及格,就能拿到相应的大专文凭,小严报考的是英语专业,我报考了汉语言专业,各自领了书本回去自学。

当初雄心勃勃,等到要考试才知道,自学考试有多难,那时我们还很年轻,哪有那么多的自律性啊,都是等到要考试的时候临时抱佛脚,很难通过几门课程。

21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寂寞不时在心头浮现。这半年的时间,我不知不觉也经历了好多事情,每每想起,还会唏嘘不已。女同学毅然离去,回到她的故乡,现在已经失去联系,她在最后让我忘记她的话,在一些夜深人静的回忆中,还是会让我黯然神伤。漂亮女生来厂里看望过我,估计快要毕业分配了吧,我仔细想过我们之间性格方面的差异,我是内心木讷的人,而她的性格是外向洒脱的,这样的两个人是不适合做男女朋友的,既然不合适,长痛不如短痛,我思考再三,给她委婉的写过一封信,从此,虽然我们还在同一座城市,却再无交集的机会。

在那段前途未卜的寂寞日子里,唯一令我觉得安慰的是,表妹和我的通信始终没断,让我的迷茫和郁闷始终能有出处,我们絮絮叨叨的,各自诉说着身边的变化,分享着生活当中的一些感悟,每次一个人读信、写信,成了那段日子里最开心的事。

每天晚上临睡前骑车出去兜一圈的习惯还是保持着,那时还很年轻,青春一片荒芜,时常觉得内心空空落落,沉闷无端,不由自主的孤独起来,夜深难眠,只能把自己处于运动之中,心里才会觉得踏实一些,安然睡去。

有时帮王四妈女儿辅导功课,下班以后的无聊时光就多了一个去处,只有在人群当中,在与人相处的时候,那种寂寞的感觉才会浅淡下去。我经常过去,那个时候对我来说,最不缺的就是大把的时间。

有一天,在财务科上班的宿友回来问我,愿不愿意晚上抽时间给人家小孩辅导作业?我奇怪,什么意思啊?原来,是我们的上级主管部门,纺织工业局财务科的薛科长家的儿子,需要请一个家教,她看他今年刚刚毕业,就问他有没有时间?他比较理性,对这些没有兴趣,又不想让薛科长失望,就来问我了。

那她家里人呢?总应该有人陪孩子的吧?原来薛科长自己在纺织工业局财务科上班,经常加班,老公在市农业银行上班,关键,他们还会经常出去应酬,儿子现在上小学四年级,快要小升初了,每次让他一个人在家有点不放心,所以,想请个人晚上去辅导辅导,不用每天都去,一个星期三天,一、三、五的晚上七点到九点。我想想,自己反正晚上没事,又不想总被内心的各自愁绪影响着,要不,还是让自己忙碌起来吧,再说,小学生的作业应该也难不倒我,就答应下来了。

没想到,这一答应就坚持了两年,每个一三五的晚上,我都会风雨无阻的骑车到他家里去,有时孩子在做作业,我就在旁边陪他,作业做完了,我就出些事先备好的试题让他做做,并根据他的答案做一些讲解,我不是教师专业出生,心里想着就当是陪陪孩子吧。薛科长和她老公对我也很客气,尽管后来每次去,都很勉强,每次都要提前做一些备课笔记,刚开始还行,可是,时间一长,难免会有事牵绊,对我的生活也有点影响,内心就有些烦躁和抗拒了,但是,想到他们一家人对我的友好,就不好意思提出不去,只好自己想办法坚持下去。

22

我慢慢适应着厂里的工作,学着一个人生活,渐渐把自己从过去的回忆里剥离出来,日子总归还是要往前看的,每天都忙忙碌碌着,既有无奈,更有期待。

表妹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被她一个男同学打乱了,她困惑不已,又无可奈何,把那份纠结和不知所措在信里跟我说。

原来一个高中男同学,当年在校期间可能关系不错,可惜,那年表妹考上南京银行学校,他名落孙山,后来,男同学因为她的鼓励,振作起来,重新复读,参加第二年的高考,立志一定要考到表妹所在的城市,他报考的志愿全是南京,只有一家服从调剂的填了上海政法大学。

结果造化弄人,那么多南京的志愿都没有录取,却收到了上海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男同学非常优秀,在政法大学很快崭露头角,校园文学征文、书法比赛都在获奖,成了学校里公认的才子,在学生会任职宣传委员。

男同学一边在学校里出类拔萃,一边和表妹保持联系,到后来,每个星期六都会花上十几个小时,从上海坐绿皮火车到南京,第二天再坐绿皮火车回上海。如此坚持,从不间断。

表妹劝他别这样,可是,他坚持不懈,有时从上海绿皮火车到南京,正是深夜,天空大雨瓢泼,他就那样冒着雨,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表妹说,看到他那样,眼泪都出来了,可是,不管这么劝他就是不听。

她问我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或许一开始就不爱吧?或许她早就心有所属了,我自己现在都是空白的情感状态,又能指点她什么呢?

可是,男同学还是这样,星期六从上海过来,星期天由南京返回,总不能一直不理人家吧?我让她跟人家好好说清楚,这事不能就这样含糊不清。

男同学确实优秀,她给我看过他的征文作品,题目好像是“桥”,写了上海苏州河的什么历史,文学素养很高;一手硬笔书法获得全校比赛第一名;爱好踢足球,是校足球队主力队员,是个性情开朗的男生。

我和表妹每个星期都有书信往来,她说你这么能说,你们倒是可以成为笔友的,正好帮我劝劝他。我未置可否,心里对那个男同学还是有点好奇的。

应该是表妹把我单位的地址给了他,有一天我忽然收到了一封来自上海政法大学的来信,信封上娟秀的字体让我羡慕不已。

在信中他说了和表妹的关系,他不放心表妹一个人,请我有时间多去关心表妹,文艺气息浓厚,我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写字也没有他那样飘逸好看,跟他回信,让我纠结了好几天。但是,该面对的逃避不了,我还是硬着头皮给他回信。就这样,来来回回写过几封,我自己尚且糊里糊涂,在感情方面实在没有什么好的建议,一直在模棱两可的夹在他们之间,有点觉得新鲜,又没有好的办法,不知不觉,就到了暑假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因为有了学长的帮忙,我从车间调到化验室,工作不忙,师傅们下班以后,在单独的空间里,我就有了更多属于自己发呆的时间。

表妹回到盐城工行实习,暂时住在工行的宿舍里,她忙着适应银行里的工作,我们一开始难得见一面。后来,听她说,他同学放暑假了,也在盐城,天天在银行门口转,有点烦了。

我不好说什么,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只能他们自己解决。有一天,我正在写信,男同学找到我,和另外一个朋友一起过来的,聊了一会,没有留下喝酒,借了一点钱就走了。

开学给我写信,有点失意,字里行间透着一种颓废,说能够看到表妹一切都好,他就放心了,又可以一个人踽踽独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23

有些消息,我忘记是从哪里得来的了,时间慢慢过去,早就失去联系的我们,还是隐约知道了一些同学的分配去向,遇到有同学谈起,就相互分享一下,可能就是这种口口相传的方式,让原本以为天涯路远的同学,后来都有了彼此的消息。

和女同学能够再次联系,要感谢我那个男,同学,他在校期间和我一个宿舍,住我上铺,有一天过来找我,久别重逢,喜不自禁。我们闲谈当中,自然说到了其他同学的分配去向,我终于知道,女同学和我一样,分配在她老家市里的毛巾厂,我有点惊讶,她竟然和我一样,也分配到了毛巾厂,算是有点缘分。

下午,我们用供销科的电话给她们厂打电话,当时我们厂就两部座机,一个在厂长办公室和厂部办公室之间的那堵墙洞里,两个办公室共用一部电话;还有一部就在供应科,我跟供应科的科长打过招呼,有同学过来,想打个电话,跑供销的人,自然不会那么古板。

那时只要知道对方单位的名称,就可以拨打114查询到对方单位的电话,我们打电话过去,那边接听电话的人显然认识女同学,让我们稍等一下。一会她过来了,拿起电话意外,一开始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只在对面嘿嘿嘿的笑,不过,我从她的语气里能够感觉到她很开心,虽然我们毕业才有几个月,大家分开没有多长时间,可是,对于我们而言,这几个月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我们在电话里说着工作的事,打听着其他同学的分配去向,最后,她幽幽的跟我说,她没有妈妈了……我听了一愣,却不知怎么安慰她,同学还在旁边,我们也不方便一直占用着电话,一会就挂断了电话。

我没有来得及问她的生活现状,她也没有问我,那时我们还很年轻,尽管心里有很多想法,可是,总是羞于问出来。我们挂了电话,晚上和同学出去喝酒,也就不再去想她的事了。

那时,我一个人在城市里工作、生活,有点迷茫,觉得未来还很遥远,根本无从把握,内心常常觉得孤苦无依,这些我还没有来得及跟她说,想起暑假里她那封让我忘记她的来信,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挫败感,后来,在社会经历过一段事情,我逐渐认识到现实的残酷,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解决我们的工作调动问题,这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障碍,没法解决。既然现实无法改变,我又何必再去旧事重提呢,弄不好只会让大家更加难受,又有什么意义?

我们就像两颗种子,被现实洒落在不同的城市,注定只能在各自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那段上班的日子,我尽量把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充实,就像是一个充满理想的有志青年,其实,孤独一直围绕着我,哪一个年轻人的青春能够始终荒芜着?

表妹的男同学自从那次找过我之后,就没有再来过,可能真的如他所说,他放心了,又可以一个人踽踽独行于大街小巷。那是他们同学之间的事情,好像我也做不了什么,而且,那个男同学确实挺优秀的,和他通信我总是觉得有些压力,既然他们后面没有再说,我就更不可能主动去打听了。


24

这个暑假,表妹就在市工商银行实习,住在双元路南边一点的工行职工宿舍,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有点得意的跟我说,她才来不久,就把宿舍周边逛了个遍,她是笑着说的,我听了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我能想象,许多的夜晚,她一个人孤单的走在小路上。

我在工厂上班,不熟悉他们银行工作的性质,有时送她过来,也就送到银行门口,她自己进去。她有师傅带着,完全按照银行职工的作息时间上下班。

知道她回来了,就在市区的某个地方上班,我的心里好像不再空落落的了,有空就想着去看看她。

有一次下班回来,我忽然想到她,不知道她吃饭没有?想到这里,我就坐不住了,骑着自行车就出发,担心她还没有吃晚饭,我就想带点点心过去,为了让她尝到不同的特色和口味,我一路骑过去,看到街边有做不同点心的,就下去买一点,等我骑到双元路,已经装满了一大口袋。

等我兴致勃勃的爬到楼上,敲门进去,她宿舍里的宿友说表妹不在,她们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我有些失落的在宿舍里站了会,喘口气。既然表妹不在,我就不方便在这里逗留了,刚好看到桌上有一支铅笔,就用它在一张纸上留言,说我来过。转身黯然的下楼。

第二天她过来找我,说昨晚师傅请她们几个实习生吃饭了,回来有点迟。并戏谑的说,你昨天用眉笔给我留言的啊,第一次有人用眉笔给我留言呢,呵呵。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哪里认识眉笔啊,当时以为是粗一点的铅笔呢。

她那时在盐城实习期间,还没有自行车,每次来找我玩,回去都是我骑着自行车带她,空空落落的大街上,梧桐树冠覆盖在马路上,飘过阴凉的气息,城市万家灯火。她有时调皮,不愿意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非要坐到我的二八大杠的前杠上,坐在前面,我们说话更方便一点了,有时说着说着她突然一转头,好像就要紧贴着我了,让我一下子慌乱起来。她有时坐在前面不动,我慢慢骑着,能够闻着她头发上的清香,不由一阵心旌摇曳。

有一次特别难忘,好像是我请她去看电影,散场以后,我又骑着自行车带着她在大街上闲逛,一直逛到星月无光,夜色阑珊。我才送她回宿舍,可能她宿舍里的宿友可能以为她今晚不回来了,睡觉的时候把门插上了,她轻轻的叫了几声,没有人答应,她有点不想深更半夜打扰到宿友,就又走下楼来,问我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她是陪我才落得有宿舍不能住的呀,只好继续骑车带着她去街上闲逛,我以前每次临睡前都会骑车兜几圈,这样的感觉我是很享受的。

可是,夜那么长,总不能一直兜下去呀,就想带她到我的宿舍里坐坐,可是,打开门,宿友在里面呼呼大睡呢,我哪里方便带着表妹进来啊。

那时,夜已经很深了,外面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我灵机一动,跟门卫打个招呼,把她带到我们化验室里,进门打开灯,有点晃眼,两个人在夜里逛了半夜,突然看到灯光,都有点不适应呢。

那时都是用电炉烧水,给她倒点水,然后就在那大眼瞪小眼了。我们都有点疲惫,一下子又不知道做什么?后来,她说我们背唐诗吧,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背着,背着背着,我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表妹听到动静也抬起头,我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就着自来水简单冲把脸,一起下楼去,吃点早饭,我骑车送她去单位上班。

25

幸亏有校友照顾着,不然我一个人在厂里上班,真不知道要在车间里锻炼到猴年马月呢。在那个年代久远的老厂里,各种社会关系错综复杂,我是理都理不清的,好多工作岗位背后都有明明暗暗的关系牵扯着。我那时初出茅庐,刚刚踏上社会,还带着一点书生意气,身处那样的环境,很难有机会落到我的头上的。

校友在我前面几年分配到这里,各方面比我熟悉,那时已经进入工厂的中层干部群体里面,有点老成持重的样子。我有什么想法就跟他商量,他是负责厂里印染技术的,在厂里具有一定的话语权。

那时在我们厂里想要获得更多的发展机会,必须要往办公室里调,越靠近上层机会越多。我在化验室里已经呆了一段时间,尽管师傅们毫无保留的热心教我,可是,因为我不是学的染整专业,很多问题都是一知半解,时间一长,我就产生离开这里的想法,每次遇到校友,就麻烦他多帮帮忙。

有一次在厂部中层干部会议️上,校友把我的情况和想法跟厂质检科董科长说了,她说质检科需要一个统计全厂质量的统计员,我过去正好合适,全面质量管理需要把各车间的质量数据统计出来,建模分析,为厂里的产品质量提供依据和理论支持。

说过没几天,在那个秋天的上午,一纸调令,就把我就从化验室调到质检科,当时质检科里连科长在一起就三个人,车间质检员还有三个,质检科分工还是非常精细合理的。

我在厂里忙着调动,表妹暑假实习期满,又回到南京上学了,我们后来的联系断断续续,但是回到学校后,相互之间的通信一直没断。

时间过得真快,仿佛一转眼的功夫,我在厂里已经工作一年多了,认识了越来越多的同事,大家相处和睦,客客气气;厂家属区去得越来越勤快,有时去辅导一下王四妈女儿的作业,遇上饭点,顺便就在那吃点饭。王四爷是个老好人,家里的家务活都给他承包了,只要他在家,每次都喜欢喝点白酒,我偶尔也会陪着喝点。

校友和王四妈往来频繁,他家就住在家属区后面一排,我有时也过去蹭饭吃,一年多时间相处下来,大家都不陌生了。

去年和我同一时间毕业的小严,没事经常过来找我玩,他还在对面厂里的织造车间跟班修车呢;宿友那个同学,在对面财务科工作一阵后,被纺织工业局借调到局里的财务科工作,估计背后有点关系,他将来应该就在那里发展了。暂时局里没有宿舍,他还住在对面厂里的宿舍里。平常有点空闲,我们几个还会约着去厂南面的建筑公司打打篮球,那里有一个职工篮球场,附近的人喜欢去那里打篮球。

每个星期一三五的家教一直坚持下来了,风雨阻隔,有过无数次犹豫,最后都是因为薛科长一家的热情感动着我,加上孩子懂事好学,我思来想去,终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他已经五年级了,我就想着等他小学毕业再说吧。

九零年代初,城市里的市场逐步放开了,许多思维活跃一点的年轻人开始进入城市。我有一个本家兄弟,初中毕业没事做就来到城里了,刚开始没地方去,就住在我的宿舍里;同时,那个在我厂东面一点的汽修厂里上班的同学,知道我在毛巾厂上班,经常过来,大家聚到一起喝酒,那时都是单身汉,也没有人管。

26

青春就像秋天的天空,有时晴空万里,阳光普照,有时像黑夜的墨色溢出的了边界,乌云压顶,大雨欲来,让人躲无处躲。

从学校进入工厂,从陌生到熟悉,从踌躇满志到随波逐流,我尽量忽略内心的起伏,把自己丢在现实里,忙忙碌碌,浑浑噩噩。

可是,内心有时还是会莫名的烦躁,感到压抑,晚饭后在宿舍里经常坐卧不宁,无所适从。夜色覆盖了一切,灯火昏黄闪烁,那是平常人家的温暖,此刻,我的孤独是如此清晰,无处排解,我骑上自行车就出去了。

大街上梧桐叶茂,路宽人稀,霓虹昏黄的灯光漏过树影,在街边碎成城市烟火的气息。

我的身影在晚风中飘过,漫无目的,好像我的夜晚漫长得没有尽头。虽然立秋了,暑气还在,秋凉正从远方赶来的路上。

建军路号称盐城第一大道,我从东方红桥西边的人民路直接向左拐去,在建军中路上,新四军小战士骑在马背上的新四军纪念塔还矗立在马路中央,在四周形成一个环岛,这是盐城市区的一个标志性的地标。

电影院就在环岛的西北角,灯火辉煌,人群涌动。

今晚,忽然想看电影了,孤独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也许,看一场电影才是最好的选择,一方面让时间冲淡当下的情绪,同时在别人的故事里,可以找寻一些生活的意义。

我把自行车锁好,走向电影院大门西侧的售票窗口,电影还没有开始,门口等着三三两两的人群,那时等待电影开场都是在门口,没有大厅里坐着。

我看到电影院门口柱子旁站着三个年轻女孩,在那低头说着什么,看到我走过来,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文静女孩跨前一步,试探着问我,你是来看电影的吗?

我有点奇怪,甚至有一些警惕,这是什么情况?那女孩得到我肯定回答后,告诉我,她们有一个朋友临时有事没有过来,多了一张票,便宜点卖给我,可以吗?

我看着眼前的文静女孩,皮肤白皙,戴副眼镜,不像是骗人的样子,就答应了她,付了钱拿到票,我又转头看看另外两个女孩,她们还在那等着,我不好意思的朝她们笑笑。

我出来得本来就迟,买好票,一会就开始检票了,进去以后,在昏暗的放映厅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电影在播放预告片,一会灯光暗了下来,人群陆续找到自己位置,我转头忽然发现,身边坐着的就是那个眼镜女孩,这时我才猛然想起,我和三个女孩的票是连号,我们本来就该坐在一起的。

忘记那晚放的是什么电影了,我正襟危坐,心里却在揣摩着眼镜女孩,她们是学生吗?还是在哪个单位上班?尽管心里蹦蹦跳跳的,表面上还装着在认真看电影。

或许是故意的,眼镜女孩就坐在我的旁边,她们三个有时会把头伸到一起,小声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见,但她们轻轻嬉笑的模样还是落在了我的眼角余光里。

突然,眼镜女孩用手捣捣我,我扭头一看,她手里给我抓了把零食,我有点惊喜,来不及扭捏就伸手接了过来,好像女孩也有点紧张的,给我的零食拿在手上感觉汗津津的。

我一会吃完了,继续看电影,过一会眼镜女孩又用手捣我,转头看到另外两个女孩在那低头笑着,眼镜女孩看到我吃完了,又拿给我一些,我感激的看她一眼,在电影屏幕的微光下,她的眼镜发出柔和的光芒,嘴巴羞涩的轻笑着。

虽然我吃过她递过来的几把零食了,我们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就是憨憨的笑笑,显得难为情的样子。

我在心里一直鼓励自己,去问问女孩的名字呀,问问在哪个单位上班?眼睛余光里女孩在认真看着电影,怕打扰人家不好,心里就在纠结,都没注意电影放的是什么。

吃过女孩几把零食,我想着来而不往非礼也,就出去买点冷饮给她们,我的座位在过道一侧,买好冷饮,让眼镜女孩分别递给另外两个女孩,她没有谦让,笑笑就接了过去。

直到现在,我们还是没有说话,我都有点恨自己了,去问问女孩的名字呀,问问人家的工作单位呀….可是,每次开口前都不好意思,年轻真是误事啊,我一次次鼓励自己,赶紧去问呀,又一次次安慰自己,等一会一定去会问她。

可惜,一直到电影结束,放映厅的灯光都亮起来了,我还是没有勇气问眼镜女孩的名字,直到人群纷纷散去,我才猛然想到,再不抓住机会,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我磨磨唧唧,想着先去外面拿自行车,然后再去找她们,应该还在的吧。结果,等我拿到自行车,下定了决心,再去门口等着,人群逐渐散去,没有看到几个女孩的身影,难道她们已经走了?

我赶紧骑上自行车往登瀛桥方向追去,希望能够追上她们,可是,只有晚风吹过路面,路灯斑斓的照着,哪里有她们的身影啊?

难道她们从解放北路向北走了?我立即调头回到电影院,再向北追去,追过一程,没有看到她们,那就是往南去了,等我再沿着解放北路往南追去,哪里还有人影啊?

我有点垂头伤气的站在路边,怎么就不敢问一句呢?现在女孩们找不到了,懊恼有什么用呢?夜很深了,我一个人骑车往回走,一晚上就像做了一场梦。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