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叫青龙山的偏远山村。那里真是“山比人多”。爷爷曾说:“大山是这儿每个人的母亲。”我出生那天,他跑遍了群山,像是要告诉这位自然的母亲:他当爷爷了!爷爷像大山一样,巍然而温暖,是我童年心中的神。
家乡有个风俗:落新房办酒时,主人家会把钱——面额小到一块、大到一百,和着各类糖果,一起登上房顶,一把一把撒下来,这叫“喜从天降”。每次参加这类酒席,我总会待在屋檐下,等待这神圣仪式的举行。可我娇小的身体怎受得了人群的挤撞?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群如墨点滴落宣纸般倏地绽开。我呆呆望着那些闪着银光的纸钱纷纷扬扬飘落,最终消失在无数只高举的手里。忽然,那团墨色的人影里走出一个身影,慢悠悠地、一摇一晃地向我靠近——是爷爷!他伸手从衣兜里掏出几颗糖,还有几张皱巴巴、揉成团的纸钱,微笑着递给我。那一刻,他脸上的皱纹仿佛绽开了花,洋溢着满满的爱。
在我心里,爷爷好像什么都不怕。他能在山里逮野鸡、赶恶犬、斥退小偷,就连我唯一一次吃到的蛇肉,也是他从鸡圈里捉来的。
爷爷极爱酒,甚至曾深入山林活捉食指粗的马蜂来泡酒。父亲说,他因此被蜇了满背的包。
酒,渐渐让他变成夜里撕碎安宁的恶魔。我恨透了那样的他,却只能躲进房间瑟瑟发抖。直到一场高烧,在愈演愈烈的吵闹声中迟迟不退。那之后,爷爷扔了酒壶,砸了酒杯,对所有与酒有关的邀约都以“不方便”回绝。我常常透过窗户,看见他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那苍老的背影渐渐模糊,最终化为一层薄薄的白雾。而我的枕边,总会悄悄多出一盒蛋卷和一袋洋芋片。
后来,爷爷躺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盒子,被几个人颤颤巍巍地抬了出去。一路上鞭炮声此起彼伏,从家门口一路响到山脚。我的爷爷就这样穿得整整齐齐,在悲鸣声中上了山。
妈妈说:“他回到大山的怀抱,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我想,他只是悄悄化成了一座山,默默地陪着我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