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我,是个实打实的不良少年。
是那种全班背地里咬牙切齿、暗地里唾弃的坏孩子。
最荒唐的是,我被所有人厌弃,自己却半点不觉,整日里洋洋得意,活脱脱一只上蹿下跳、不知天高地厚的野蚂蚱。
四年级的教室,是一栋老旧的土坯瓦房。墙皮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斑驳得就像癞蛤蟆的脊背。自打我背着破布书包踏进校门,这教室的窗户,就没安过一块囫囵玻璃。寒冬腊月里,老师让我们糊上厚塑料膜挡风,膜上皱皱巴巴,风一吹就哗啦啦乱响,像鬼哭;盛夏暑热难熬,塑料膜早被我们偷偷撕了,四面八方的野风钻进来,裹着田野里的麦香和尘土,也算熬苦夏的一点念想。
不知是哪一届的捣蛋鬼,在黑板左侧的土墙上,硬生生凿出一个拇指粗的小洞,穿透了整面土墙。那时候的乡下孩子,手里连半件正经玩具都没有,枯燥的学堂日子熬得人头皮发麻。偏偏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墙洞,成了我们在校最滚烫的乐子,比过年啃肥肉还让人惦记。
下课铃一响,沉闷的教室立马炸了锅。半班男孩子跟撒了欢的野驴似的,呼啦啦全往墙洞边冲。教室前头堆着一垛干树枝,是我们捡来囤着过冬烤火的,粗细长短正好,随手一捞就是一把趁手的“兵器”。大伙攥着树枝,一头伸进墙洞,隔着一堵土墙胡乱捅捣。墙那头也是同班的娃,被捅得胳膊痒、手心麻,不恼不怒,反倒笑得拍墙跺脚,疯闹声能掀翻屋顶的烂瓦片。
日子一久,这堵破墙、这个小洞,就成了我们课间的主战场。人人都抢着占洞口正中的 C位,挤得人头攒动、肩背相抵。谁能多捅几下,谁就是课间最威风的好汉。
那天下课铃刚撞进耳朵,我身子比脑子还快,一把从课桌斗里抽出提前藏好的树枝,攥在手里,像揣着秘密武器的敢死队员,一溜烟蹿出教室,直奔墙洞外。
我背对土墙站定,身子绷得笔直,举着树枝的模样,活像课本里炸碉堡的英雄,神情又肃穆又决绝,在洞口小心翼翼往前试探。可我的“武器” 刚探出半寸,就被墙对面几只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很,我怎么拽都拽不回来,三两下就被人家硬生生夺了去。
兵器被缴,我立马像泄了气的皮球,满心兴致扫得一干二净。可我偏是个不服输的犟种,眼神一下子硬了,心里憋着一股非要赢回来的狠劲,暗下决心今日非把对面这群兔崽子治服不可。脑子飞速一转,一个刁钻的坏主意,立马冒了出来。我飞快在墙根摸出两根长短不一的树枝,一手一根,错开拿好。照旧把前头那根慢慢探出去,果不其然,刚露头就被对面四五只手死死拽住。他们还在暗自得意,以为又缴了我的家伙。
趁他们使劲拉扯的空当,我攥着后头那根藏好的树枝,卯足浑身力气,猛地狠狠捅过去!只听墙对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带着哭腔的“妈呀” 穿透土墙,听得一清二楚。我估摸着力道,十有八九是结结实实捅到他们的手了。那一刻,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我咧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脸上堆着奸诈又得意的笑,浑身毛孔里都透着舒坦。
上课铃急促地响了,我揣着满心的欢喜,一溜烟跑回座位。眼角余光扫过全班,同学们看我的眼神里,全是鄙夷、嫌弃和不齿,眉眼间都是对我这阴损招数的厌恶。可我那时候蠢得离谱,偏偏把所有人的鄙夷,都当成了赤裸裸的羡慕嫉妒,兀自沾沾自喜。整节课屁股沾在凳子上,心早就飘到了墙外,老师讲的课文,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好东西没人学,坏点子传得比风还快。我这招前探后击的阴损玩法,没两天就被全班男生偷学了个干净。大伙一下子解锁了新乐子,参与疯闹的人越来越多。班里除了那个刻板的女班长,所有男孩子都扎进了这场墙洞攻防战。
慢慢的,班里自发分成攻守两派,隔墙对峙,天天开战。我凭着一肚子层出不穷的坏水,顺理成章当了进攻派的小头头。我对这种恶作剧近乎偏执的狂热,让全班同学越发厌弃我。班里但凡有捣蛋闹事的糟烂事,铁定少不了我一份。
到后来,战线越拉越单薄,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最后只剩小名叫尿壶的矮个子男生,死心塌地跟我站在一边。我俩势单力薄,对面人多势众,次次攻防都被打得节节败退,精心准备的“武器”屡屡被对方收缴,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犟得跟两头牛似的。
又一次快要败下阵来,我急得满头冒汗,眼珠子乱转,猛然瞥见教室墙角那个没盖板的下水道。黑黢黢的洞口里,积着一滩陈年累月的臭黑泥,黏糊糊、臭烘烘,一股腥臭味直冲天灵盖。
就在那一瞬间,我脑袋里灵光一闪,一个更阴损、更荒诞的主意冒了出来。我当即招呼尿壶,让他攥一根干净树枝,站在墙洞边试探招惹。尿壶那厮胆子极小,缩着身子不敢正对洞口,探头探脑、畏畏缩缩,生怕对面的树枝突然捅过来。
我趁双方拉扯对峙的空当,捏着鼻子飞奔到下水道旁,扯过一根粗树枝,狠狠插进臭泥里,滚上厚厚一层乌黑发臭的脏东西,沉甸甸的,臭气熏天。
“抓住了!他们抓住了!”尿壶那厮突然扯着嗓子大喊。我抬眼一看,我俩试探的树枝,果然被墙对面几只手死死拽住,对方正使劲拉扯,想再一次夺械取胜。
就是此刻!我屏住呼吸,手腕一发力,猛地将那根沾满臭泥的树枝,顺着墙洞狠狠捅了过去!土墙对面瞬间炸开了锅,接连好几声凄厉的尖叫,夹杂着怒骂、哭嚎和拍墙的声响,乱作一团。我和尿壶看着这光景,再也憋不住,弯着腰、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那股子荒诞又放肆的快活,是我童年里最野的滋味。
那场臭泥大战过后,我彻底出了名。从此,全班的墙洞攻防游戏,永久取消了我的参赛资格。所有人都怕了我——这个不择手段、诡计多端的不良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