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成长的阵痛
8.5 家庭会议:心蕊的休学延期决定
周六的午后,阳光不再像夏日那般灼烈,变得温煦而澄澈,透过钱家客厅洁净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暖融融的光斑。然而,客厅里的空气,却仿佛凝结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今天,是决定钱心蕊未来道路的关键日子——第二次关于她是否返校的家庭会议。
茶几上,依旧摆着那套素雅的青瓷茶具,茉莉花茶的清香幽幽浮动,但与一个月前相比,气氛已然不同。那时是迷茫、对抗与试探,而此刻,则是一种经过沉淀后的、更为紧绷的严肃和决然。
陈静和钱思刚坐在长沙发上,腰背都不自觉地挺得笔直。陈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钱思刚则眉头微锁,目光落在面前一份他亲自整理打印的、关于市国际艺术高中的详细资料和数据报告上,神情是工程师特有的审慎。
心蕊坐在他们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像一株即将迎接风雨洗礼的幼苗,纤细,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倔强。她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速写本,封皮因为频繁使用而有些磨损,里面是她一个月来为作品集准备的草图和部分完成稿,也是她此刻全部勇气和信念的寄托。
“爸,妈,”心蕊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眼神却径直迎向父母,“这一个月,我按照约定,深入了解了艺术高中,也一直在准备作品集。我的决定没有改变,我希望休学延期,全力备考艺术高中。”
她将怀中的速写本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向父母的方向,如同献上自己的战书与诚意。
钱思刚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去看那本子,而是将目光投向女儿,语气沉重地开口:“心蕊,爸爸这一个月,也查阅了很多资料,甚至托朋友咨询了几位艺术行业的朋友。”他拿起自己那份报告,“我承认,这条路并非完全走不通,艺术高中在专业培养上确实有其优势。但是,风险和不确定性,比我之前想象的还要大。”
他翻动着报告,条分缕析:“第一,升学数据。虽然有不少毕业生进入国外院校,但顶尖艺术院校的录取率极低,竞争异常激烈,而且学费高昂,是一笔巨大的投入。第二,就业前景。纯艺术类专业就业面窄,成功者凤毛麟角,大多数毕业生最终可能从事与艺术关联不大的工作,或者收入很不稳定。第三,也是我最担心的,”他看向心蕊,眼神里充满了父亲的忧虑,“这条路太孤独,太考验人的心志。你能承受可能持续的否定、经济上的压力以及未来巨大的不确定性吗?相比之下,传统道路虽然辛苦,但至少能给你一个相对安稳的、有保障的起点。”
他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巨石,砸在心蕊的心湖里,试图将她那艘名为“梦想”的小船压沉。这些现实的问题,她也思考过,无数次在深夜对着画布感到恐惧。但每一次恐惧之后,那股想要创作、想要表达的渴望,又会再次将她拉回来。
“爸,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心蕊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我知道顶尖难考,我知道可能失败,我知道未来可能辛苦。但是,您说的‘安稳’和‘保障’,是用我现在的痛苦和麻木换来的!在原来的轨道上,我就像一颗被设定好轨道的卫星,所有的动力都来自外部,我自己的发动机是熄火的!那样即使‘成功’了,到达了一个别人眼中的高度,那也不是我想要的星空!”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眼眶迅速泛红,但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您问我能不能承受否定和压力?我告诉您,我能!因为这是为我自己的选择在承受!比这更难受的,是明明心里有一座火山,却要被逼着假装它不存在,还要去背诵别人告诉我哪里的风景更美!”
陈静的心被女儿这番话狠狠揪住了。她看到女儿身上那种近乎悲壮的坚决,那是在过去那种控制下从未有过的生命力,哪怕这种生命力此刻表现为一种尖锐的抗争。她悄悄在桌下握了握拳,提醒自己保持“顾问”的角色,不要被任何一方的情绪裹挟。
“思刚,”陈静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力,“我们听听心蕊这一个月具体做了哪些准备,她的计划是什么。风险评估很重要,但孩子的准备和决心同样重要。”她将目光转向心蕊,带着鼓励,“心蕊,说说你的想法和计划。”
心蕊感激地看了母亲一眼,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速写本。里面不仅有画作,还有她用娟秀字迹写下的时间规划、目标院校的要求分析、甚至粗略的作品集主题构思。
“这是我这一个月画的,有些是完成稿,大部分是草图和研究。”她一页页翻动着,向父母解释着每幅画背后的想法和技巧尝试,“林老师说我的进步很大,尤其是在想法的表达上。关于备考,我制定了时间表,每天至少保证四小时的专业练习,同时会用上午精力最好的时间学习文化课和英语。艺术高中的文化课录取线,我研究过,如果抓紧时间,我有信心达到……”
她条理清晰地说着自己的规划,哪里需要加强,哪里可以寻求林老师或校外培训的帮助,甚至对可能出现的“考不上”的后果,她也有了初步的思考:“如果……如果最后真的没有考上理想的学校,我也可以考虑先上普通高中,但同时继续学画,参加艺考,或者选择设计类的专业。路不止一条,但我希望你们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先去冲击我最想走的那一条!”
她的陈述,不再是一个月前那种主要基于情绪和热血的宣告,而是加入了思考、规划和承担。这份成熟,让钱思刚感到震惊,也让他之前那些基于“孩子还小不懂事”的预设,有些动摇。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阳光缓缓移动,光斑爬上了钱思刚的膝盖。他低头看着女儿那本厚厚的、充满了线条与色彩的速写本,又抬头看着女儿那双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眼睛。这双眼睛,像极了她小时候第一次拿到画笔时,那种纯粹而兴奋的光芒。是什么时候,这光芒被沉重的课业和期望磨灭,变成了之前的灰暗和焦虑呢?
他想起陈静这段时间跟他分享的教育理念,关于“控制感”,关于“内在动机”。他发现自己一直试图为女儿选择一个“正确”的未来,却忽略了问她,什么样的未来能让她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奇特的释然,同时涌上钱思刚的心头。他意识到,这场“战争”,他可能永远无法“赢”了。因为真正的胜利,或许根本不是让女儿按照他的蓝图走,而是看着她找到属于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布满荆棘。
他长长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叹了一口气。整个身体的紧绷感随之松懈下来。
“心蕊,”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却柔和了许多,“爸爸……可能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你对艺术的那种……热爱。”他斟酌着用词,“但是,爸爸看到了你的努力,你的思考,还有你的……决心。”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下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心,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仍然担心,非常担心。但是,如果我坚持反对,可能不仅会失去一个‘按部就班’的女儿,还会让她一辈子活在遗憾和对我们的怨恨里。”
他转向陈静,寻求支持,也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陈静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是理解和支持。
钱思刚重新看向心蕊,终于说出了那句沉重而充满力量的话:“好吧。爸爸……同意你休学延期,全力备考艺术高中。”
一瞬间,心蕊仿佛没有听懂。她怔怔地看着父亲,眼睛睁得极大,直到看到父亲眼中那无奈却清晰的肯定,以及母亲那欣慰而鼓励的笑容,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才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泪水这一次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但这是喜悦的、解脱的泪水!
“真……真的吗?爸!谢谢您!谢谢妈!”她几乎是跳了起来,想要拥抱父母,却又有些手足无措。
“别高兴得太早,”钱思刚努力维持着严肃,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我们约法三章。第一,文化课不能彻底放下,必须达到我们共同商定的最低学习标准。第二,备考计划要更加细化,定期向我们汇报进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遇到困难不许硬扛,要及时和我们沟通,家永远是你的后盾。能做到吗?”
“能!我能!我一定能做到!”心蕊用力地点头,眼泪还在不停地流,脸上却绽放出如同雨后初霁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陈静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头发:“孩子,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就要勇敢地、负责地走下去。爸爸妈妈会陪着你,但主角,是你自己。”
“嗯!”心蕊将头埋在母亲肩头,哽咽着,用力点头。
家庭会议结束了。那层看不见的薄冰已然融化,空气中流动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温暖与希望。心蕊感觉压在自己心头那座名为“父母期望”的大山,仿佛被移开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和力量感充满了她的身心。她知道,前方挑战依旧,但她终于可以轻装上阵,为自己的梦想而战。
钱思刚看着相拥的妻女,看着女儿脸上那重焕光彩的笑容,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担忧依然存在,但一种新的、陌生的情感也在悄然滋生——那是对女儿选择自己人生的尊重,或许,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这场成长的阵痛,痛在抉择的撕裂,也终于在这一刻,孕育出了新生的希望。破茧之路,虽道阻且长,但第一步,已经由心蕊自己,坚定地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