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曲的碧玉,首尾相隔仅一隙,五千年前的神秘工匠,在坚硬的玉石中封印了一整个上古的信仰宇宙。
1971年,内蒙古翁牛特旗三星他拉村的村民张凤祥,在挖树坑时,铁锹碰到了一件坚硬的“锈铁钩”。当他清理掉附着的泥土后,一件墨绿色、蜷曲如环的玉器显露出来。这件后来被确认为红山文化晚期、距今约五千多年的玉龙,彻底改写了中国龙形象的起源史。

它高26厘米,重逾千克,由一整块深绿色岫岩玉圆雕而成。龙首似猪,长吻修目,鬣鬃飞扬,身躯内卷如虹,中央有穿孔以供悬挂。当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看到它时,感叹道:“这不仅是红山文化的代表,更是中华龙文化最早的、最成熟的形象。” 从此,“中华第一龙”的称号不胫而走,它也成为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但这件玉龙的意义,远不止于“最早”。它是一件 “信仰的容器” ,凝结了红山先民对天地、神灵、祖先与权力的全部理解。要读懂它,我们必须走进那个以玉通神、祭坛高筑的神秘时代。
01 不止于龙:红山玉器的“神圣体系”
“C形玉龙”并非孤例。在辽西、内蒙古东南部的红山文化遗址中,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套高度系统化、标准化的玉器组合。这些玉器几乎都不是日常用具,而是有着明确宗教与礼仪功能的“神器”。

除了著名的玉龙,还有玉猪龙(兽首虫身,呈玦形)、勾云形玉佩(抽象繁复,似云似鸟)、玉龟、双联或三联玉璧、玉箍形器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玉器在墓葬中有着固定的摆放位置:玉箍形器置于头下,勾云形佩和玉龟在胸前,玉猪龙在腰间,而C形大玉龙很可能用于更高层级的祭祀或权杖装饰。


这套严整的“玉礼器系统”表明,红山社会已经形成了复杂而统一的原始宗教信仰和礼仪规范。玉,因其温润、坚硬、难以获取和加工的特性,被先民视为沟通人神的最佳媒介。拥有特定玉器,即意味着掌握了与天地神灵对话的权力。
02 造型之谜:猪、熊、虫与星的融合“中华第一龙”

最引人遐想的是它的形象。它似鹿非鹿,似蛇非蛇,其长吻、梭形目、颈部飞扬的长鬃,成为解读的关键。
主流观点认为其原型与猪密切相关。 在原始农业社会,猪是重要的财富和肉食来源,也是祭祀的主要牺牲。红山文化中出土了大量玉猪龙,其明确的猪首特征,为C形玉龙的头部提供了直接参照。将猪神化、龙化,可能寄托着先民对繁衍、丰饶的祈求。

也有学者提出熊崇拜的假说。 在北方山林,熊是力量与神秘的象征,冬眠春出的习性被视作“死而复生”,契合原始再生观念。红山女神庙中曾发现熊龙下颌骨,一些玉龙颈背的鬃鬣,也被解释为熊的脊毛。
更为宏大的解释,是天文学假说。有研究者认为,玉龙那优美的“C”形,可能是对早期星宿(如北斗或东方苍龙星宿)的抽象模拟。将其佩戴或高举,是巫师(或首领)在仪式中“法天象地”,将宇宙星图引入人间礼制的行为。
事实上,这些解读并非互斥。上古图腾往往是多种动物特征与自然现象的混合体。红山玉龙,很可能正是猪的丰饶、熊的力量、星的运行与虹的形态,在巫术思维中熔铸出的一个“超级图腾”,是万物有灵观念的顶级艺术表达。
03 天地祭场:牛河梁遗址揭示的“国家雏形”
要真正理解玉龙的地位,必须看向它的出土地——辽宁凌源的牛河梁遗址群。这里的发现,让学界震惊地意识到,五千多年前的红山文化,可能已站在了文明社会的门槛前。
牛河梁不是一个普通村落,而是一个规模宏大的区域性祭祀中心。这里没有发现日常生活居址,却有:
· 规模宏大的积石冢群:以巨石垒砌的大型墓葬,中心大墓独占玉器,显示严格的等级分化。图源央博“何以文明”大展|复原的积石冢(虚拟)

· 著名的“女神庙”:出土了真人大小的彩塑女神头像及众多肢体残块,是中国最早的女神崇拜遗迹。图源央博“何以文明”数字大展|复原的女神庙(虚拟)

· 气势恢宏的祭坛:如圆形的“圜丘”与方形的“方丘”,可能用于祭祀天地。

更重要的是,这些遗迹的布局暗合了后世“天圆地方”的宇宙观念。祭坛、冢庙的分布,似乎经过精心规划,构成一个完整的礼仪建筑群。有学者指出,牛河梁的布局,与《周礼》中记载的早期都邑“左祖右社”的格局有神似之处。
在这样的背景下,C形玉龙的角色豁然开朗。它很可能不是普通部落的崇拜物,而是这个早期神权政体的最高礼仪用器。掌握它的,或许是兼任大祭司的部落联盟首领。玉龙,是贯通天地、号令群巫的神权与王权合一的最高信物。
04 文明星火:红山如何塑造了最初的“中国”?
红山文化及其玉龙,对理解中华文明起源具有奠基性意义。
首先,它奠定了 “玉器时代”的礼仪传统。红山文化开创性地将玉器系统化、礼仪化,这一传统被后世的良渚文化(更复杂的玉琮、玉璧系统)继承并发扬,最终汇入夏商周的礼制文明,形成“以玉比德”的独特文化基因。
其次,它塑造了 “龙”作为核心图腾的早期范式。红山玉龙虽与后世皇家龙形差异巨大,但其内蕴的力量感、神秘感与沟通天地的功能定位,为龙的形象注入了灵魂。从红山的猪龙、到夏的蟒龙、商的夔龙,再到秦汉以后的应龙,这是一条清晰的演化脉络。红山玉龙,正是这条信仰与艺术长河的源头活水。

最后,牛河梁的发现提示,中华文明的起源可能是 “满天星斗” 式的。在黄河流域的仰韶文化、长江流域的良渚文化之外,辽河流域的红山文化同样发展出了复杂的社会结构与精神世界。它们彼此交流、碰撞,最终融合成多元一体的早期中国文明。红山,无疑是其中一颗最耀眼的北辰之星。
今天,当我们站在国家博物馆的展柜前,凝视这件墨绿色的C形玉龙时,目光应穿透玻璃,看见五千年前的辽西草原:

看见巫师在牛河梁的圜丘上,高举玉龙,仰望星空,祈求风调雨顺;看见能工巧匠花费数月甚至数年,用砂石和水,虔诚地磨制这件通神之器;看见部落首领佩戴它下葬,相信灵魂能凭借玉的神力,回归祖先与神灵的世界。
它静默无言,却诉说着一个文明在襁褓时期,对宇宙秩序最庄严的叩问与最瑰丽的想象。它告诉我们,“龙”的传人,并非虚言。那份对神圣的追寻、对秩序的渴望、对天地人和谐的向往,早在五千年前,便已镌刻在这温润而坚韧的玉石之中,成为我们文明基因里,最初、也最永恒的一道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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