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岁,跟着我爸去三亚过年。
我爸有个战友在那边搞渔船,说带孩子来玩几天吧,吃住全包。我爸一高兴,拽着我就上了飞机。出发前我妈千叮咛万嘱咐:“看好孩子,别让他下水。”我爸拍胸脯说放心,我水性好着呢。
到三亚第三天,战友开船带我们出海钓鱼。我爸坐船头,我坐船尾,一人一根竿。钓了半天就钓上几条巴掌大的石斑,我爸嫌不过瘾,说想下水游两圈。战友说这片海域还行,不远就是珊瑚礁,水不深,但得注意点,这季节偶尔有鲨鱼。
我爸说没事,我就在船边泡泡。他脱了上衣跳下去,我趴在船帮上看他游。他游出去大概二十米,冲我喊:“下来啊,水可暖和了!”我有点怵,说我不下。他说胆小鬼,有爸在怕什么。
我脱了鞋跳下去了。水确实暖和,不深,脚底下能踩着沙。我爸托着我的肚子让我练浮水,练了一会儿我就自己扑腾了。他游到我身后说:“看见没,那边珊瑚底下有鱼,咱俩看看去。”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游过去,低头一看,果然花花绿绿的都是鱼。
正看得起劲,我爸忽然一把攥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我差点叫出来。我回头看他,他脸色不对,盯着我身后那片水。我顺着他的目光扭头一看——大概十米开外,水面上露出一截灰褐色的鳍,划了一道线,朝我们这边来了。
我爸没喊也没叫,低声说了句:“别动。慢慢往船边靠。别扑腾水。”
我整个人僵住了,手脚都不敢动。那鳍越靠越近,绕了个圈子,没直接冲过来,但明显是在打量我们。我爸把我往船边推,推了两下,船帮还有五六米远。那鲨鱼忽然拐了个弯,朝我这边斜插过来。
我爸猛地拍了一下水面,大喊一声:“嘿!”那声音又响又脆,鲨鱼顿了一下。就这一顿,我爸一把把我抡起来往船的方向推,我扑腾着游了两下,手够着了船帮。战友在船上拽我胳膊,一把把我薅上去了。
我趴在船板上往下看,我爸还在水里。他一边往船这边游,一边回头看那鲨鱼,没命地拍水面,拍得水花四溅。那鲨鱼没追他,可也没走远,就在二十米外兜圈子。我爸游到船边,战友伸手拽他,他扒着船帮翻上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整个人瘫在甲板上,大口喘气,脸白得跟纸一样。
战友骂他:“你不要命了!”我爸摆摆手,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他扭头看我,伸手在我脑袋上胡拉了一把:“没事吧?”
我摇摇头。其实我腿也在抖。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爸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我妈打电话来问玩得怎么样,我爸接的,说挺好,孩子晒黑了。我妈说没下水吧?我爸说没有,就在海边踩踩水。挂了电话我问他:“爸,你咋不跟妈说?”
他弹了弹烟灰,说:“说了你妈能念叨到明年。”
我坐他旁边,半天没说话。后来我问他:“爸,那会儿你拍水,你不怕啊?”
他想了想,说:“怕。怕也得拍。那东西要真冲你来,我拍不拍它都得来。可我不能让它看出来我怂了。动物的东西,你越跑它越追。”
我又问:“那你推我上去的时候,你自己咋办?”
他把烟掐了,看了我一眼,说:“你才十岁。我三十八了。你说咋办。”
我那时候小,没完全听懂这句话。后来我长大了,有一回跟我妈聊起这事,我妈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爸这辈子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我说他怕你骂他。我妈说:“不是怕我骂。他是怕我后怕。有些事你当时过了就过了,可当妈的人,听一耳朵就能连着做一个月噩梦。你爸知道这个,所以他不说。”
去年我爸六十大寿,我带着老婆孩子回去给他过生日。酒喝到一半,我闺女缠着爷爷讲故事。我爸想了想,说:“爷爷给你讲个鲨鱼的故事吧。”我把酒杯放下了,以为他要讲当年那件事。结果他讲的是我五岁那年掉进小区景观池的事,怎么捞上来的,怎么揍了我一顿,讲得绘声绘色,我闺女听得眼睛瞪得溜圆。
我老婆在旁边小声问我:“你爸讲的这都什么呀,鲨鱼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有些故事,得等孩子长大了才能讲。就像我爸这辈子,把最险的那一截掐了,剩下的全揉成了哄孙女的段子。那截掐掉的他咽了二十年,没让我妈后怕过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