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 谁剪漓江一叶秋
《仙女号》游轮在北部湾漂浮了一夜,停靠下龙湾时已近正午时分。十年前来过越南,下龙湾美景一直不能忘怀。站在游艇上望向岸边,绿树掩映下矗立起一座座高楼,几百只画舫似的游船正轻摇碧波从游轮上接下一批批游客,突然感到了越南十年的巨大变化。望向海上那些似曾相识的“仙山”,依然在轻雾中飘渺。下龙湾美景依旧,经济发展却今非昔比了。
船老大乐呵呵地把我们迎到船上,当年那些简陋的小渔船已不见了影踪。一进入画舫舒适的船舱,原有的简易、破败的印象一下子丢进了身边的海湾。临窗向水,海风扑面,本有的一些疲惫也立即被惬意所取代。
游船缓缓驶向远方还有些朦胧的小岛。开始还有些薄雾的海面,逐渐明朗起来。一座座绿树葱茏的小山,不时从船边流过。“看!那是狼狗石!”随着阿黄一声兴奋的呼喊,一个长嘴尖耳的“狼狗”窜到了我们面前:有些肥胖的身躯蹲踞在一块突兀的礁石上,微侧的“狗头”,直立的耳朵,张开的嘴巴,特别是背后挺起的那棵小树,象极了蓬松的尾巴。不一会儿,船移景变,狼狗隐没于远去的山影中。咳!快看,那象不象只猴子!哟!一头鲸鱼,前面圆圆的是鱼头,后边翘起的是尾巴。同伴们兴奋地描绘着想象,海阔天空地放飞思绪,手中的相机不想放过任何可以赋予灵魂的景象。越来越明亮的光线,照出了海水的湛蓝,越往前行,澄碧的海水越发洁净,一朵朵在水中浮升的水母象是一幅幅迷你型降落伞在水中漂移,又象是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在碧波中盛开。水中见不到游鱼,许是游船的马达打破了浅海的宁静,惊拢了水中的自由精灵,哪里才是它们的家国乐土呢?游船载着我们的想象,涉过了一座座形神兼备的小岛、礁石。它们有的直立,象玉柱擎天;有的缠绵,象恋人般在碧波中流连;有的狰狞,似怪兽临水;有的孤单,象怨女自怜。船过“斗鸡石”,我们再次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折服。那只跃出海面,挺冠抖翅的雄鸡正面对体型略小,线条圆润的鸡形岩礁。小鸡正看象在引颈申诉,侧看象在垂首含情,不知是雄鸡正昂首厉声训斥小鸡,还是雄鸡激动时分对母鸡的软语温存,面对长天大海,我们都可以成为“童话大王”,想象一段表达自己意愿的故事,在儿孙的枕边,轻摇凉扇讲给他(她)听!
驶向天堂岛时,天蓝蓝、水蓝蓝,骄阳烈烈。拾级登岛,没走几步已是汗流浃背。登上第一个平台时,气喘吁吁地蓦然回首,一幅明信片般的美景跃入眼帘。远远近近的青山围起了一湾翡翠般的碧水,浓稠的蓝绿仿若凝脂般的停止了流动,几条游船仿佛在青绿色玻璃上滑行。举起相机一通狂拍,镜头上方逆光的树叶,更衬托出远山的葱郁,近水的澄碧,面对美景久久不愿离去。忽听身边下山的游客兴高采烈地议论着山上的美景,才意犹未尽地重拾上山的阶梯。登上第二层平台望向海面,山远了,水阔了,但依旧远山滴翠,近水凝碧,镜子般的水面上映出了远山苍黛的身影,视野因此显得格外开阔。惦记着山上的景致,未做过多停留,一口气登上了天堂岛山顶的凉亭。哦!八面风来,立刻凉爽了汗流浃背的身躯,放眼四周,立即滋润了一路企望的心神。辽阔的海平面上星罗棋布地散落着一座座绿色的小岛。海天连接处围起了一圈深黛的屏障,先前看到的青山化做了辽阔海面上放置的山石,仿若山水盆景样的长轴画卷美得令人心跳。忽然觉得这画卷似曾相识,在哪见过呢?
噢!是桂林,是阳朔,我们刚从漓江的长轴画卷中走过。一样澄碧的流水,一样葱笼的山峦,臆想中的珍禽异兽也从漓江飘来。是啊,中越两国山水相依,地脉相连,《海上桂林》的美誉是下龙湾的荣幸,也是桂林的骄傲。坐在凉亭的条木上,背靠亭柱,微微的海风仿佛送来了那首深情的歌谣:“……同饮一江水……胡志明,毛泽东……”
离岛登舟,午饭开在船上。阿琼是船老大的媳妇,手脚麻利地端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饭菜。红黄绿白的六菜一汤,看上去不错,就是不知味道如何。伙伴张罗着要了一瓶白酒,一伙人在荡漾的清波上举起了酒杯。越南白酒浓烈,象是俄罗斯的伏特加,酒入喉咙,一股热流烧到胃中,许是玩得高兴,大家一边呲牙咧嘴,一边仍频频举杯。吃几口越南菜,似乎都觉过于清淡寡味,象是没放什么油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立即满嘴咸香。好味道!就象我们家常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甜咸适中,令我们好一阵称奇。阿黄见我们得吃得高兴,不无骄傲地告诉我们,这道菜是胡伯伯从中国带回越南的,每逢喜庆,越南人家家都会按菜谱烧制红烧肉。一种久违了的味道勾起了几许乡思,想想大年三十,我们和越南老乡的餐桌上都有一道口味相同的菜肴,不禁又生出一些邻里相亲的温情。
回程的路上,阿黄引我们进入了一个渔民为避台风而发现的深洞。喀斯特地貎特有的溶岩虽都是石灰岩与水的万年幻化,但每个溶洞因自然条件有别而绝不会雷同。这个溶洞规模不大,在特设的灯光照射下,一块块溶岩活了起来。一组蓝光打在几个下垂的钟乳石上,圆圆的帽子,细细的触角,象极了漂浮在蓝色海水中的水母。浅绿色的光柱照亮了一挂飞珠溅玉的“瀑布”;淡紫色的柔光点燃了漂在洞顶的“流云”;金色的光芒催开了一朵秀美的“金盞花”……我们陶醉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人造灯光的奇幻异彩中。“看!这个是猪八戒,那是孙悟空,那边是七仙女瑶池出浴,这边是龙王爷惜借定海神针。”阿黄在溶洞中又为我们打开了一张连环画册。听着阿黄的解说,不禁在亲切中有些谔然,怎么这么多中国神话在这里展开了画卷?细一想来,自古山水相连,同为黑发黄肤,文化的流传怎能完全隔断?随处可见的汉字,习俗中的儒学礼仪,千百年来就在这块南亚的地域传承。一条河水分开了国界,仁、义、礼、智、信的精髓,却没有阻隔的攀篱,悠久的文化沟通了我们的心境。从握手相视的那一刻,就自有一份灵犀相通。听阿黄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起这些人物和故事,竟象如数家珍,有趣处那会心的一笑,仿佛是我们久未谋面的天涯故交。
共同的信仰使我们如亲兄弟一样携手面对强敌,胡志明小道上有我们并肩前行的身形,茂密的椰林留下了我们共御强敌的印迹。1973年3月29日,美国大兵完全撤离的那一天,我们共同举起的酒杯中溶入了多少兄弟的鲜血,战友的喜泪!不知从何时开始,曾经紧握在一起的大手,各自端起了戒备的长枪,震惊南亚的炮火,撕裂了我们用鲜血结成情谊。《再见吧!妈妈》那激扬的歌声,催开了多少泣血的山茶!《山下那九十九座坟营》埋葬了多少鲜活的生命!《高山下的花环》献给梁三喜的不仅仅是思念!更有悲愤和痛惜。悲从何来?痛在哪里?二十年后再相见的兄弟忐忑中都回避这个敏感的话题。阿黄和我们说起胡志明、毛泽东,满眼深情;说起红烧肉、海龙王一副无邪的天真。一段痛心的往事成为彼此都不愿触及的“雷区。”比邻而居,对方有难时拔刀相助,或是顾及唇亡齿寒的老理,倘若穷兵黩武,越过楚河汉界,任一个热血男儿都会刀兵相见,用生命捍卫自己的尊严。一段尘封的往事留在彼此的心底,流逝的岁月记下了千年邦交的又一段坎坷。愿年年怒放的山茶不再只有泣血的记忆,它应象我们再次相对的笑靥,盛开在面庞,灿烂在心底。
晚风悠悠吹送着归航的小舟,蔚蓝的海面上荡起了细碎的金波,面海临风仿佛又一次置身天堂岛沙滩上的茶寮,手捧一杯冰咖啡,什么都不想地有些发呆,是陶醉在海上仙山的逆光剪影?还是感受习习海风吹拂的快意?不知道,只是感觉到身心放下一切羁绊后那份难以言喻的轻松!涉水归来的伙伴们满腿黄沙,一脸汗水,红扑扑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他们大声地议论着:“太漂亮了!简直就是漓江山水的再现。”我的思绪也游向了山水迷濛的漓江,流向了风尾竹摇弋的界河,牵出了流淌在心中的情怀:
风摇碧浪荡轻舟,
海色天光尽目收。
把酒临风声笑朗,
携笈涉水意兴稠。
云横鸡斗听心语,
光照龙游释善谋。
跃步天堂千岛秀,
漓江谁剪一叶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