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外传(六)

"二爷新纳了外室。"

这个消息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在贾府上下迅速晕染开来。我正蹲在井边洗衣,听见两个婆子躲在葡萄架下窃窃私语。

"听说是个绝色美人,姓尤,排行第二..."
"嘘,小声些!若叫那位知道..."

我手中的棒槌停在半空。贾琏纳妾?难怪这半月来他再没找过我收集小姐的罪证。一股莫名的酸涩从心底泛起,我用力捶打衣物,水花溅了满脸。

"平姑娘,"鸳鸯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二奶奶叫你去一趟。"

荣禧堂内,小姐正在梳妆。铜镜中,她的脸白得像刷了层瓷釉。

"听说二爷在外头养了个粉头?"她慢条斯理地抿着胭脂纸。

我心头一跳:"平儿不知..."

"啪!"胭脂盒重重砸在妆台上。"好个贾琏!真当我王熙凤是死的?"她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凛冽,"去,查清楚那贱人的底细。"

我低头应是,后背已湿透。走出房门,我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三日后,我站在尤二姐的院门外。这是个精巧的一进小院,门前两株垂柳,颇有几分雅致。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怯生生地问:"这位姐姐找谁?"

"我..."我一时语塞。该说什么?替主母来打探敌情?

"可是贾府来的?"内室传来柔婉的女声,"快请进来。"

尤二姐比传闻中更美。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衫子,未施粉黛,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最难得的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毫无风尘气。

"这位姐姐是..."她起身相迎。

"我是琏二爷府上的平儿。"我硬着头皮行礼。

她脸色微变,随即绽开笑容:"原来是平姑娘!常听二爷提起你。"她亲热地拉我坐下,"今儿个怎么得空来?"

我原准备的一肚子试探之词,在她真诚的目光下竟说不出口。最后只干巴巴道:"二奶奶...让我来看看。"

尤二姐的手微微一颤,随即苦笑:"应当的。"她转向小丫头,"喜儿,去沏茶。"

茶过三巡,我已将尤二姐的底细摸清七八分。她原是宁国府尤氏的继妹,家道中落后被贾琏金屋藏娇。最令我意外的是,她竟真以为贾琏要娶她过门。

"二爷说..."尤二姐羞红了脸,"等禀明了老太太,就接我进府。"

我胸口发闷。贾琏竟如此欺骗一个无辜女子?若小姐知道...

"平姑娘,"尤二姐突然握住我的手,"我知二奶奶厉害...只求你替我美言几句。"她眼中泪光盈盈,"我绝不争宠,只求有个安身之处..."

回府路上,我脑中全是尤二姐含泪的眼睛。她让我想起初入贾府时的自己——天真,脆弱,任人宰割...

"查清楚了?"小姐正在修剪一盆兰草,头也不抬。

我深吸一口气:"尤家二小姐,今年十九,是宁府大奶奶的妹子..."

"哦?"小姐剪刀一顿,"倒是有些来头。"

"小姐,"我鼓起勇气,"那尤二姐性子极软,不是个会生事的..."

"啪!"剪刀重重合上。"怎么,你也替那贱人说话?"小姐眯起眼,"莫不是收了什么好处?"

我慌忙跪下:"平儿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她冷笑,"只是可怜她?平儿,你记性真差。忘了那支凤钗是怎么碎的?"

我咬住嘴唇,不再言语。

当晚,贾琏突然出现在针线房外。他瘦了许多,眼下两团青黑。

"平儿,"他声音沙哑,"凤丫头是不是知道了?"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个蠢女人!"他烦躁地踱步,"我不过玩玩罢了,她非要闹得人尽皆知?"

我胸口一阵刺痛。玩玩?那尤二姐的一片痴心算什么?

"二爷打算如何处置?"我强忍不适。

"先避避风头。"他叹气,"你帮我照看着二姐,别让凤丫头..."话未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他匆匆离去。

次日一早,小姐召集全府仆妇训话。她穿着正红色对襟褂子,头上金凤步摇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今儿个有件喜事。"她笑容明媚,"二爷要纳新姨娘了,是正经好人家的姑娘。"

我愕然抬头。纳妾?小姐竟同意了?

"周瑞家的,"小姐唤道,"你去接尤二姑娘进府,就安置在东小院。"

众人哗然。东小院紧挨着贾琏书房,是极体面的住处。我心中警铃大作——这不像小姐的作风。

果然,散会后小姐单独留下我:"从今日起,你负责'照料'尤二姐。"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记住,我要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消失。"

我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尤二姐入府那日,全府上下都来道喜。她穿着桃红嫁衣,羞怯地向小姐敬茶。小姐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好妹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只有我看见小姐指甲深深掐进尤二姐的手腕。

噩梦从此开始。

先是饮食。我"按例"给尤二姐送去冷饭馊菜,小姐却当着众人面怒斥:"怎么给新姨娘吃这个?"转头又"体贴"地送来油腻补品,吃得尤二姐连连作呕。

然后是衣物。送去的夏衣全是厚缎子,冬衣又薄如蝉翼。尤二姐很快病倒了,小姐却日日带着一群仆妇来"探望",吵得她不得安宁。

最毒的是闲言碎语。小姐买通小丫头,整日在尤二姐耳边念叨:"二爷又去逛窑子了...二爷说您不过是玩物..."

一个月后,尤二姐已形销骨立。这日我去送药,见她正对着铜镜发呆。

"平姑娘,"她声音飘忽,"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喉头一哽:"二姑娘别胡说..."

"我知道是谁要我的命。"她苦笑,"不怪二奶奶...只怪我自己痴心妄想..."

我再也忍不住,跪在床前握住她枯瘦的手:"二姑娘,我帮你逃出去吧?"

她摇摇头,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这是我娘留下的...若我有个万一,求你把它交给二爷..."她眼中突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告诉他,我不悔。"

当夜,尤二姐吞金自尽。发现时,她身子已经凉了,嘴角却带着笑,仿佛终于解脱。

消息传来,小姐正在用早膳。她筷子顿了一下,淡淡道:"厚葬了吧。"然后继续喝她的燕窝粥。

贾琏从衙门回来时,尤二姐的尸身已入了棺。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突然暴起,掐住小姐的脖子:"毒妇!你满意了?"

众人慌忙拉开他。小姐抚着脖子冷笑:"怎么,一个粉头也值得二爷如此?"

贾琏双眼赤红,突然大笑起来:"好!好!王熙凤,咱们走着瞧!"

尤二姐的丧事办得极其简陋。送葬那日,只有我和一个老仆跟着棺材。坟头土还未压实,天就下起了雨。老仆叹口气走了,我跪在泥泞中,将那块玉佩埋在了坟前。

"二姑娘,对不起..."

回府路上,我被淋得透湿。转过一道回廊,突然被人拉进假山后。贾琏浑身酒气,脸上泪痕未干。

"平儿..."他声音嘶哑,"她走前...可说了什么?"

我犹豫片刻,轻声道:"二姑娘说,她不悔。"

贾琏突然崩溃大哭,像个孩子般蜷缩在地上。我鬼使神差地抱住他,他滚烫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襟。

"我要休了那毒妇!"他咬牙切齿,"平儿,帮我..."

雨声中,我恍惚点了头。

那晚我发起了高烧,梦见自己穿着小姐的衣服,坐在荣禧堂的主位上。贾琏向我敬茶,下人们跪地叩拜...而小姐,成了跪在下面的那个。

惊醒时,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浑身冷汗,心跳如雷。这梦...为何如此真实?又为何让我既恐惧又...隐隐期待?

次日,贾琏悄悄送来一封信,里面是小姐放高利贷的新证据。我小心地将它与之前的账册藏在一起。这些,都将成为扳倒小姐的利器。

尤二姐死后第七日,按习俗要"烧七"。我偷偷备了纸钱香烛,趁夜来到她坟前。却见坟前早已立着个人——竟是小姐!

她一身素服,正将纸钱投入火中。火光映照下,她的脸半明半暗,宛如鬼魅。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她吗?"小姐突然开口,我吓得几乎叫出声。

"不是因为她勾引贾琏..."火苗在她眼中跳动,"而是因为她那么像当年的我。"

纸钱燃尽,她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平儿,好自为之。"

我呆立良久,直到香烛燃尽。回府的路上,我突然明白了小姐话中的警告。她看穿了我的心思,看穿了我与贾琏的密谋...

但奇怪的是,我竟不再害怕。尤二姐的死,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在这深宅大院里,要么吃人,要么被吃。

我摸了摸贴身藏着的账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小姐,该小心的是你。

当夜,我又做了那个梦。这次,我亲手将一支凤钗插入发间——正是贾琏送我的那支。镜中的女子眉眼凌厉,竟与小姐有七八分相似。

醒来后,我望着窗外的残月,无声地笑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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