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镇的雪总是下得很慢。
我趴在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上,看雪花像撕碎的棉絮,从铅灰色的云层里飘下来,落在王莺莺的蓝布围裙上。
她正在数钱,手指冻得通红,零钱在铁盒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十三,去把煤炉添点柴。"她头也不抬,"别冻死在这儿,你妈还指着你考清华北大呢。"
我缩着脖子往炉膛里塞劈柴,火星子溅出来,烫伤了手背。王莺莺说我笨,连生火都学不会。
可她不知道,我趴在作业本上写《我的妈妈》时,总把铅笔咬得满是牙印——那个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程霜第一次出现时,我正在石桥上哭。
她穿着红色羽绒服,像团跳动的火焰,踩着积雪朝我走过来。"刘十三,你鼻涕都结冰了。"她递来纸巾,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我叫程霜,从今天起是你的保镖。"
那天我被高年级男生抢了五毛钱,蹲在桥洞下发抖。
程霜捡起石头追着他们跑了半座山,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却得意地晃着找回的硬币:"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用手术刀划他。"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来云边镇养病的。医院的诊断书说她活不过二十岁,可她总把"死"字挂在嘴边,像说今天的天气一样轻松。
高考前一晚,王莺莺塞给我一个布包。
"穷家富路,拿着。"她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哑,"到了城里,别让人瞧不起。"
包里是皱巴巴的三千块钱,还有张纸条:"考不上也没关系,回来帮我看小卖部。"
我攥着纸条在火车上哭了一路。原来王莺莺早就知道,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那个说要考清华北大的刘十三,不过是她用米酒泡大的幻想。
大城市的冬天冷得刺骨。
我在保险公司当实习业务员,每天穿着廉价西装,在写字楼里挨家挨户推销。经理说:"刘十三,你连个保单都卖不出去,活着有什么用?"
牡丹离开的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喝得烂醉。她留下的口红印还没擦干净,智哥的泡面桶堆成了小山。
"刘十三,你就是个废物。"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王莺莺开着拖拉机来接我时,我正躺在城中村的垃圾堆里。
她把我塞进车斗,油门踩得震天响。"兔崽子,让你回来卖保险,谁让你在这儿当乞丐?"
山路颠簸,我吐了她一身。月光下,她的白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像团倔强的蒲公英。
程霜再次出现时,云边镇的油菜花正开得铺天盖地。
她站在田埂上冲我笑,手里挥着《保险销售话术大全》。"刘十三,我帮你卖一千零一份保单。"
我们在祠堂门口摆地摊,程霜举着喇叭喊:"买保险送鸡蛋!"老人们挤成一团,王莺莺叉着腰骂:"程霜,你这是卖保险还是搞传销?"
球球是在暴雨夜闯进小卖部的。
她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个布娃娃。"我爸爸死了。"她说,"你们能当我爸爸妈妈吗?"
程霜把她搂进怀里,我看见她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那天晚上,我们仨挤在窄窄的木板床上,球球的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像攥着根救命稻草。
王莺莺确诊肝癌的那天,正在给球球扎羊角辫。
她把我叫到后院,塞给我张存折:"老李钟表铺卖了,给云边镇小学的孩子们买保险。"
"外婆,你骗人。"我蹲在地上哭,"你说过要活到一百岁的。"
她摸着我的头笑:"刘十三,你怎么还是这么笨?"
程霜离开的那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她穿着红色羽绒服,站在车站门口冲我挥手。"刘十三,我要去新加坡做手术了。"她的声音被风撕碎,"如果我活着回来,就嫁给你。"
我追着火车跑了很远,直到雪地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白。口袋里装着她送的画,上面画着萤火虫,还有行小字:"生命是有光的。"
王莺莺走的那晚,我背着竹篓上山挂灯笼。
积雪没过膝盖,手电筒的光在风里摇晃。程霜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要让外婆顺着灯笼找到回家的路。
当最后一盏灯亮起时,云层忽然裂开道缝隙,月光像瀑布般倾泻而下。我对着天空大喊:"王莺莺,你要是敢迷路,我就把小卖部的辣条全吃光!"
现在我坐在天台上,数着程霜寄来的明信片。
她的字越来越潦草,最后一张只有两行泪渍。球球在楼下玩跳房子,喊我下去吃晚饭。
云边镇的雪又开始飘了,落在程霜的画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我忽然想起王莺莺说过的话:"刘十三,人生就是这样,你越怕什么,它越来什么。"
山的那边是海吗?
我望着远处的云层,忽然明白,那些在生命里来来去去的人,都是云边镇的雪与光。
他们教会我哭,教会我笑,教会我在泥泞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刘十三,吃饭啦!"球球的声音穿透风雪。
我把程霜的画贴在胸口,那里有颗跳动的心脏,比任何保单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