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与他的爱情,是从一个小小的中文BP机开始的。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苏北淮阴这个小城里,还没有一两万元昂贵的大哥大,人们在茫茫人海中联系,靠的是火柴盒大的BP机。BP机分为数字机和中文机,数字机只能显示呼叫人的电话号码,而中文机可以发送中文留言。我印象中最经典的BP机就是摩托罗拉中文机。当时淮阴有两个寻呼台——126电信寻呼台和金盾寻呼台。
那时在大街上,经常有人走着走着,腰上的BP机突然就嘀嘀叫了起来,于是,此人步履加快,东张西望,就像尿急找厕所一样,满大街找公用电话回复。在电话那头,是一颗焦急等待的心。
1994年,我刚满十八岁,从涟水农村来到淮阴城里打工。十八岁的我,苗条而又矜持,就像一朵来自乡野的小花,不卑不亢地开放在城市的上空。
我在淮阴新民东路上的一家中日合资工厂华顶上班,租住在厂东边一点石桥新村的民房里。租住的那户人家姓张,家里房子很多,前面是三间楼房一个院子,后面还有三间平房一个院子,前面的院子里住着十几个我们厂里的小姑娘。
每到星期三晚上,我们厂不加班,穿着绿色工作服的姑娘们就成群结队地涌回来,叽叽喳喳的,快活得就像春天里歌唱的小鸟。这时,年迈的房东老太太目送着这些姑娘跑回房间,有点落寞地自言自语,这么多大小姐,就没有一个是我的孙媳妇。
而此时他的大孙子正在楼上的房间里睡觉或是看ⅤCD,他就像压寨一样,一个人陪着这些房客住在这个院子里,他的父母以及奶奶住在后面那个院子里。
房东老太太的大孙子身材高大,四方脸,双眼皮,是我们厂对面的国营胶鞋厂的正式工。他的这个条件在我们这些从农村来的打工妹看来是高高在上的,但我们这群姑娘并没有高攀的非份之想。当时城乡差别大,城乡壁垒坚不可摧,城里就业的大门对农村人是紧闭的,只有社办小厂和新办的外资企业收留农村人,国营厂高高在上你甭想跨进去一步,就连爱情的大门也不敞开,农村户口的姑娘想要找个吃定量户口的丈夫,那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这个代价通常就是丈夫有残疾。
我也从没想过要高攀,在厂里上班后不久,别人也为我介绍了一个“顶职”上来的男朋友。那个小男孩很帅,帅得让人都有点不放心。后来,我和这个男朋友分手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是因为他太“僚”了,家里只有他父亲当年分的四十多平米的房子就以为了不起,他第一次到我家时,嫌农村的木板凳上有浮灰,就是不肯坐下来,似乎那板凳上埋着地雷,我一气之下和他吹了,那个小男孩也就不到出租屋来找我了。
有一天,房东老太太的大孙子在走廊上偶遇我,他像突然想起一样,随口问我,好长时间没看到你男朋友来了。不谈了!真的假的啊!当然是真的。他噢了一声,脚步像鼓点一样敲打着楼梯,一溜烟跑下了楼。
过了几天,我刚一出出租房的门就碰见了他。看样子,他一直在等我出来,好像找我有什么事。这让我有点意外,因为我们平时和房东家的人虽然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但除了给房租外,从不啰嗦。平时有人喊我到他住的房间去看VCD,我都是干脆地回答“不去”。我与他唯一的一次交集就是有一次当他看到我扛着一小罐煤气吃力地往楼上爬时,他顺手把煤气罐移动了自己宽厚的肩膀上。
此刻,他就像一棵高大挺拔的白杨树站在我的面前,一双大牛眼并不直视我,而是盯着他自己手里拿的中文BP机,对我说,请你帮我看着一点,看寻呼台有没有发什么重要信息过来,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说完,他就把BP机往我手里一塞,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受人之托,我不敢怠慢,心心念念着这件事。过了一会儿,当我听到BP机滴滴地想起来时,赶忙放下手中的事跑去查看,深怕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信息。其中有一条信息让我的心跳加快,脸颊上飞起了红云……我们俩的爱情就这样开始了。
从此,他向我发起了猛烈的攻势。我每天下班迟,每天下班后,他都要到我们厂门口等我,,风雨无阻。有时我晚上不加班,四点半就下班了,下班时,几百口人一齐涌到了厂门口,我不好意思,就一把抱住一位姐妹的胳膊,陪自己往前走,而他配合得非常默契,慢慢地骑着自行车在后面跟着。他每天都把西瓜和黄桃用小勺子洼成一小口一小口的,摆放在盘子里,留我下班回来吃……
就这样,我在两年內完成了从房东家的房客到房东家儿媳的逆袭,成了庄上第一个穿婚纱第一个坐红旗轿出嫁的姑娘,后来,家中的房子先后拆迁,我们成了别人口中的拆迁户,而我,已经在这个工厂里干了三十年,准备一直干到退休。